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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文武,都在读几篇高头讲章,学几句礼学讲义……很好,你们都是我大明朝的忠臣丶良臣丶贤臣……」
话音落下。
百官跪伏,无人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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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都起来吧。」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而立。
不多时,他们就听见了皇帝的声音。
「朕今日还有一件事,要跟诸位爱卿说。」
「朕的祖母邵太妃,年迈失明,孤居宫中数十载,朕心中甚是不忍。朕想给祖母加上尊号,以慰其心。朕的生父兴献王,早年在安陆薨逝,朕未能尽孝于膝下,如今朕登基为帝,也想追尊父皇为帝……还有朕的母妃尚在安陆,母子不得相见,朕想接她进京,奉养于宫中。」
朱厚熜说着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群臣,道:「这些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殿内嗡的一声炸开了。百官面面相觑。无他,只因为朱厚熜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滔天巨浪。
站在文官队列中间的礼部尚书毛澄,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在安陆的时候,毛澄对这位少年天子是有好感的。
且说,那日在承运殿上,少年跪在兴王灵前伏地哀恸,泪如雨下。
毛澄以为那是一个至纯至孝的孩子,杨廷和选对了人。
可此刻……
这个少年坐在龙椅上,轻描淡写地说:要给一个死去的藩王加尊帝号,要把一个藩王妃接进后宫,要让他祖母僭越名分。
这哪里是纯孝?这是要动摇国本!
……
不久后,朱厚熜听见了毛澄的启奏声音。
「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朱厚熜看着他,淡淡地说道:「毛部堂,你有何高见?」
毛澄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一字一句道:「陛下以藩王入继大统,承孝庙之嗣,当以孝庙爷为皇考,以太后娘娘为母后。兴献王是陛下的本生父,然名分已定,不可追尊为帝;邵太妃是兴献王的生母,然于礼法而言,只是藩王太妃,不可加尊号。兴献王妃蒋氏,是陛下的本生母,然不得称太后,更不得入主后宫。这是祖制,是礼法,是天下臣民共守之规矩!」
「陛下若执意行之,则置孝庙爷和太后娘娘于何地?置祖宗法度于何地?」
朱厚熜静静地看着毛澄。
嗯,很好。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毛澄是一个!!
在安陆的时候,朱厚熜还觉得此人可用可拉拢。
如今看来,可用归可用,可用的人也会咬人。
朱厚熜冷笑了一下:「毛部堂,你说的这些,朕都明白。可朕问你,太宗文皇帝,是怎么登基的?」
眼见毛澄微微一怔,朱厚熜振振有词道:「太宗文皇帝以藩王起兵靖难,入继大统。他可曾认建文帝为父?可曾改称生父为皇叔?没有。太宗文皇帝追尊生父太祖高皇帝为太祖,天经地义。朕今日追尊生父,又有何不可?」
「天下藩王入继者,不止朕一人。汉之文帝丶宣帝,宋之英宗,皆以藩王入继,皆追尊生父。毛部堂博通经史,岂不知这些典故?」
朱厚熜说完,心中暗自冷笑。
除了朱棣,嘉靖,还有后面的崇祯……嗯,虽然这个时候的崇祯还没出生,但那也是藩王入继。
大明朝的皇帝,从藩王入继的,不止他一个。
这是事实,谁也改不了。
毛澄叩首道:「陛下,太宗文皇帝之事,与今日不同。太宗文皇帝乃太祖亲子,太祖崩后,建文以皇太孙继位,太宗起兵靖难,事出有因。且太宗登基后,并未追尊生父,太祖本已是帝。陛下以藩王入继大统,承孝庙之嗣,与太宗之事不可相提并论。至于汉丶宋旧例,朝代不同,礼法各异,不可强行为证。」
御座之上,朱厚熜紧紧地看着毛澄:「那朕问你,朕以藩王入继,难道不是事出有因?大行皇帝无嗣,伦序当立者,便是朕。」
「朕坐在这龙椅上,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是遗诏定的,是天下人认的。朕追尊生父,哪里不妥?」
毛澄觉得他刚才那段话真的没有什么大毛病,回答得有理有据。
哼,倒是你朱厚熜挺会抠字眼的!
「陛下,礼法之事,不容含糊。陛下既已入继大宗,便与兴献王一脉断了父子之名。若追尊生父,则大宗小宗混淆,嫡庶名分颠倒。此乃祸乱之源,臣不敢不谏!」
这时,殿内的气氛越发紧张。
杨廷和站在一旁,面色如常,手却攥紧了笏板。
他看着毛澄与皇帝争辩,心中暗暗盘算。
且说毛澄是礼部尚书,由他出头,比自己这个内阁首辅直接顶上要好。
当然了,如果这个礼部话事人能压住皇帝,最好不过;要是压不住,自己再见机行事。
正在观察事情转机的杨廷和,又听见了皇帝振振有词的声音。
「毛澄,朕念你是前朝老臣,素来敬重你的忠心……朕登基不过月余,本想以仁孝治天下,尔等却偏偏拿礼法桎梏朕,逼朕与生父断绝名分,是想让朕落个不孝不义的骂名,还是想让天下人看朕这个皇帝,连尊亲之事都做不得主?」
毛澄叩首,一口气说了很多道理:「陛下,臣正是因为担心朝廷不稳,才不得不谏。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若因追尊加号之事与朝臣争执,势必引发党争,动摇国本。臣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暂缓此事,从长计议。」
「陛下方才问臣等,大明朝的江山是不是要完了。臣这就斗胆问陛下一句:孝庙爷在位时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
「大行皇帝接手后虽有小疵,然大节无亏,边功赫赫。我大明江山,列圣相承,德泽深厚。」
「陛下今日说国库亏空丶军备废弛,臣不敢否认。可这些弊政,是积年所致,非一朝一夕之故,亦非孝庙爷丶大行皇帝之过。陛下若因此迁怒于祖宗,否定先帝功绩,臣以为,此非明君所为!」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百官面面相觑。无他!只因为毛澄这是当着皇帝的面说他「否定先帝功绩」丶「非明君所为」。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杨廷和等内阁大臣站在一旁,心中暗暗点头。
底下还在窃窃私语。
袁宗皋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心中一凛。他知道殿内僵持已至临界点,该自己这方出手破局了。「陛下,臣有一言,斗胆请陛下容臣陈说。」
朱厚熜淡淡道:「讲。」
「毛部堂方才直言,陛下追尊生父,是为悖逆礼法。」袁宗皋抬眼,目光直直迎向毛澄,「本官请教毛部堂了——我朝太祖高皇帝当年驱逐胡虏丶定鼎华夏,登基之后便追尊四代先祖为帝,此非礼法之事?」
「且说,太宗文皇帝靖难继统,尚且废懿文太子帝号,复其本称,以正名分。今日毛部堂引礼争辨,难道连祖宗成法都不顾了吗?」
字字掷地,句句引经据典。
朱厚熜暗自伸出一个大拇指。
对咯对咯!连老祖宗都这么干过,你们还跟我瞎扯?
「你……」
毛澄闻言面色一沉,正欲反驳,袁宗皋却不停顿,继续道:「毛部堂方才还言,陛下登基月余便与大臣生隙,恐动摇朝廷根基。」
「可臣再问一句:究竟是谁先与陛下反目?陛下不过是想追尊生父丶加封祖母丶迎养生母,这是为人子的至孝之心,是天经地义的人伦常理!毛部堂以『礼法』为幌子,拦陛下尽孝丶阻陛下念亲,这难道不是与陛下为敌?这难道是安朝廷丶稳大局的道理?!」
「袁仲德!你放肆!」毛澄感觉今天皇帝与礼部之间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冲着袁宗皋怒道:「你本是陛下潜邸旧臣,自然一心偏袒陛下。可礼法乃大明立国根本,岂容你这般巧言令色丶曲解祖制!」
袁宗皋不慌不忙:「老夫不是巧言令色,倒是毛部堂口口声声礼法,可礼法之上,还有人情,还有孝道。」
「陛下以孝治天下,若连自己的生父生母都不能奉养,天下人如何看陛下?毛部堂读圣贤书,岂不闻『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吗?」
毛澄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胸中气血翻涌。「陛下!臣言尽于此。若陛下执意追尊兴献王丶加封邵太妃丶迎兴献王妃入宫,臣无颜再居礼部尚书之位。臣请陛下准臣致仕!」
殿内又是一片哗然。毛澄要以辞职相逼!
底下,杨廷和见到此状心中一喜。
毛澄这一招虽然冒险,却是高招。
暗自瞅了一眼御座之下,朱厚熜的目光回到了毛澄身上。
毛澄这厮以辞职相逼,这是文官集团的惯用伎俩!
你不听我的,我就不干了。可他们忘了,这朝堂上,从来不是离了谁就不转。
朱厚熜知道,真正的对手不是毛澄,是站在毛澄身后的那个人。
杨廷和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心中一凛。
不多时,朱厚熜就看见杨廷和跳出来力挺毛澄。
「陛下!礼部毛尚书所言,字字皆是为大明社稷,为万世礼法,为列祖列宗定下的纲常!」
「陛下初登大宝,承继的是孝宗皇帝之大统,依礼当尊孝庙为皇考,奉太后为正统母后!」
「至于追尊兴献王丶加封邵太妃丶迎兴献王妃入宫这三件事,件件悖逆祖宗礼制,条条违背大宗传承之规,事关国本礼法;老臣身为内阁首辅,与满朝文武,绝不敢缄默不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恪守祖制礼法!」
话音落下,杨廷和开始了自己的下跪表演。他这一跪,身后蒋冕丶毛纪对视一眼,也跟着跪下。
紧接着,六部九卿丶科道言官,一个接一个,齐刷刷跪了一地。
「毛部堂说得对!请陛下遵守祖制!」
呼声此起彼伏,如涛如怒。
杨廷和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内心却是暗自得意的。
不管毛澄的辞职成与不成,他都把满朝文武拉下了水。
皇帝可以不准毛澄辞职,可他敢不准满朝文武辞职吗?
这是内阁的转机!
朱厚熜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面色不变,心里却在冷笑。
毛澄以辞职相逼,杨廷和趁机煽风点火。
这个是什么?
这个,就是以众凌寡丶以礼缚君的硬闯朝堂!
嗯,字面意义上的逼宫……他们以为人多势众,朕就会怕了?
朕是皇帝。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不是你们的!
「怎么,你们是要逼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