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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有丶有鬼啊!!」
闻言,张永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脑袋「砰」地一声撞在旁边的柱子上,也顾不上疼,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大行皇帝饶命!奴婢给您磕头了!奴婢给您烧纸钱!您想要什么奴婢都给您烧……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别出来!求您别出来啊!」
魏彬也吓得瘫软在地,身上一片湿热。「陛丶陛下!您丶您有什么遗言,请托梦给奴婢啊!别丶别吓唬奴婢……」
就在这时,一个淡淡的声音从棺椁后方幽幽传来。
「烧什么纸钱?朕还没死呢,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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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彬和张永猛地抬起头。
只见那口棺椁旁,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个人!
「吾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状,两人也顾不上什么「闹鬼」了,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对着那个身影重重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全是「饶命」丶「奴婢该死」之类的混帐话。
朱厚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瘫在地上的太监,心里冷笑一声:人都死透了,你丫的还喊万岁?真是奴才当出惯性了。
他没让两人起来,只是淡淡地开口道:「你们都给朕抬起头来。」
闻言,魏彬和张永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淡淡的烛光下,两人看清了皇帝的模样。
一张尚带稚气的脸……
可不知为何,现在看着这张脸,张永的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曾经骑在马背上杀敌的正德皇帝!
你妈的,这是十五岁的天子?!
这眼神……怎么跟太宗文皇帝(朱棣)年轻时似的?!
不对,更像刚刚登基的大行皇帝!
朱厚熜看着两人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像报菜名一样报出了两人的前半生履历。
「魏彬,正德元年以御马监起身,后提督禁军,平定刘六刘七之乱有功,先帝赏你蟒衣玉带。你义子魏英,如今掌着御马监勇士四卫营;你这辈子,靠着逢迎拍马,跟着大行皇帝四处征战,可你私下贪占多少?京畿田庄丶地方矿利,你真当朕一无所知?」
魏彬浑身一僵,这丶这些事新皇帝竟全都知道?!
朱厚熜懒得去管已经不自在的魏彬,直接淡淡地扫了一下另一个太监。「张永,你与先帝最是亲近之内臣。正德五年,你奉密旨诛刘瑾,那是你一生最风光之时。后来提督京营丶总制军务,你又藉机侵吞多少财货?你也算有功之臣,先帝在时,尚且知些分寸;可如今呢?杨廷和一道奏疏,便将你打发得如同丧家之犬。」
张永同样半个字也吐不出,朝着朱厚熜又磕了一下头。
这新君,不过十五岁年纪,怎会把他们的底细挖得如此通透?
这新皇帝,不是才有十五岁吗?
他怎么把我们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了?!
「陛下……陛下圣明!奴婢……奴婢罪该万死!」魏彬反应过来最快,整个人又是一顿猛磕头,「陛下记忆力惊人,圣明无过陛下是也!奴婢愿效犬马之劳!」
「奴婢也是!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陛下的!」张永也跟着喊,整个人的声音也是颤颤巍巍的。
朱厚熜看着两人汗如雨下的模样,知道该下猛药了。「罢了。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要你们的命;昨夜,朕在乾清宫守灵,大行皇帝托梦给朕了。」
「托丶托梦?」两人抬起头,一脸茫然,惊讶道。
「大行皇帝说,」朱厚熜目光望向那口巨大的棺椁,「他这一生,快意恩仇,死而无憾。唯独放心不下你们这几个老夥计。他说,你们虽然有小错,但对他忠心不二。如今他走了,你们无依无靠,被那群文官逼得走投无路。他让朕,好生看顾你们。」
说到这里,朱厚熜的目光又转回两人身上,严厉开口道:「但大行皇帝也说了,你们若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捞钱丶不知道办事,那朕也救不了你们!文官集团想置你们于死地,朕若没有证据,没有由头,如何护得住?」
魏彬和张永彻底懵了。
先帝托梦让新皇帝保他们?!
不多久,朱厚熜便听见张永带着哭腔叩首。
「大行皇帝……大行皇帝在时,从没有薄待过奴婢……陛下!奴婢对大行皇帝是忠,对陛下您更是掏心掏肺的忠啊!奴婢心里,就只有两轮太阳——一个是先帝,一个便是陛下您!」
「朕不管你们从前如何。」朱厚熜冷冷打断他,「朕只问一句——想活吗?还想在这宫里,挺直腰杆做人吗?」
「想!奴婢想!」两人几乎同声叩应。
「好。」朱厚熜微微颔首,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朕问你们,正德年间,内阁诸臣在御前都说过些什么?」
「何者关乎军国,何者涉及朝局,又有哪些,是暗地议论朕的闲话?还有,大行皇帝病重之时,是谁在旁劝进,谁又未曾露面!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不许错。」
魏彬与张永相视一眼,眼中俱是惊惶。
新帝这是要他们做内探,咬出内阁大臣?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根本没有退路。
「奴婢……奴婢遵旨!」魏彬偷瞥一眼旁侧棺椁,重重叩下头去。
「奴婢遵旨!」张永也跟着表态。
朱厚熜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神情:「很好。你们先起来吧。既然是大行皇帝有命,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还有一件事,明日辰时,你们到乾清宫来。朕让御膳房包了饺子,有羊肉胡萝卜馅的,你们陪朕一起吃。」
话音落下,朱厚熜也不等两人回应,身影消失在大殿的黑暗里。
大殿内,只剩下魏彬和张永,还有那口刚刚动过的棺椁。
两人瘫坐在地上,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张……张公公你丶你听见没?陛下说……要请我等吃饺子?」
「听见了……」张永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开口道,「魏哥,你说……大行皇帝真的托梦了?」
「我他妈怎么知道!」魏彬骂了一句,却没力气再动了,「可陛下他……他连咱俩贪了多少都知道。」
两人沉默着。
突然,两人不由得暗自瞅了一眼那口红漆棺椁,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新皇帝到底是人,还是鬼?!
还是说……大行皇帝真的在天有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