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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第二天上午。
「陛下,咱们何时动筷子啊?」
「不着急!」朱厚熜深深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夏皇后,呵呵笑了一下:「我请的客人还没有到呢。皇嫂要是饿了,可以先动筷子,不用管我。」
闻言,夏皇后抬眸望了他一眼,浅浅笑道:
「陛下都在等,臣妾怎好独自先用。左右也不急于一时,便等贵客到了,一同用膳才是。」
……
「陛下,人都到齐了。」黄锦两只手垂立地在大殿门口,见到外面的太监都按时来了,立刻跑回去告诉朱厚熜。
朱厚熜点点头,用帕子擦了擦两只手,这才抬眼看向殿外。
缓缓地开口道:「让他们进来吧。」
黄锦立刻扬声通传,「陛下有旨,传众内侍入内——」
话音落下,乾清宫正殿的大门彻底敞开。
谷大用是第一个进来的,他身后跟着张永丶魏彬,再往后,是丘聚,以及几个面生的年轻太监;那是朱厚熜从安陆带来的旧人,为首的是张佐,还有几个御马监的年轻番,再后面就是一群朱厚熜不认识的太监。
「奴婢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划一,宏声如涛。
朱厚熜没让他们起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夹起一只饺子。
这是夏皇后带着宫女一起做的,虽然做的不怎么样,但是不至于是黑暗料理王。
「皇嫂,请。」
夏皇后也拿起银匙,慢慢搅动着碗里的小米粥。
「滋……!」一边吃着,朱厚熜一边暗自瞅了一眼御下的大小太监。
这时,朱厚熜发现整个殿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十二监丶四司丶八局,司礼监丶御用监丶尚膳监丶御马监丶惜薪司丶钟鼓司……一个个衙门掌印,连同东厂丶锦衣卫南北镇抚司掌印,乌压压一片,
凡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太监,都到了。
这个时候,整个大殿却是安静得好像没有一个人似的。
所有人都垂着头,屏住呼吸。
当然了,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偶尔有人按捺不住,但也只敢用眼角余光斜向站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魏彬丶张永丶谷大用。
谷大用微微抬头,余光看见在皇帝的御座旁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
桌上搁着几盘饺子,一碟醋,两碟小菜。
看了一下,谷大用发现坐在皇帝旁边的夏皇后亲手端上一盘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陛下尝尝合不合口?臣妾也是头一回学着做,手艺粗糙,怕是不及御膳房精致。」
朱厚熜闻言执起筷子,夹起一只饺子缓缓咬开。
他微微颔首,又夹起一只,吃得极是认真。
殿内一众内侍皆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唯有轻微的咀嚼声在乾清宫中静静回荡……
在这至尊之地,反倒透出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有人喉间微动,悄悄咽了口唾沫,忙又死死低下头去。
谷大用暗自吞一下口水。
不是……那我们呢?!
「陛下……」夏皇后坐在一旁,见朱厚熜吃得这般香甜,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滋味。
且说,这位少年天子登基不过月余,便已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锋芒毕露。
现在端坐案前吃着饺子的朱厚熜,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远离家人的寻常少年郎罢了。
「皇嫂不再用些么?刚才还说饿呢……」
「陛下吃得尽兴便好,臣妾不急,且陪着陛下便是。」
……
半个时辰后,朱厚熜吃饱喝足。
他望着满桌朴素的膳食,轻轻地一叹道:「吃点饺子,喝点热汤,日子这样就很好。别看朕是九五之尊,其实朕这人,就喜欢这点人间烟火;权力再大,银子再多,都不如一口热乎饺子实在啊。」
「我这人,穷怕了。」
闻得此言,夏皇后不由得一怔。「穷……陛下您是天子,富有四海,何来「穷」之说?」
朱厚熜又夹起一只饺子,缓缓地开口道:「朕这人,穷怕了啊。一分钱都想掰成两半花,一口吃的都格外珍惜;谁要是以为朕贪图奢华丶好大喜功,那可真是看错人了。」
这话倒也不是全在演戏。
要知道,朱厚熜在安陆做了十五年藩王,虽说也是锦衣玉食,可那得看跟谁比。
老朱把《皇明祖训》定得死死的,藩王用度皆有定额,安陆那个兴王府一年俸禄不过万石,还要养活王府上下几百号人,打点这打点那;逢年过节,母妃想添件新衣裳,都要掂量掂量!
至于后世藩王把大明朝吃空,根子虽是老朱定的规矩,可罪责真不能全算在他头上。
人家老朱当初定宗室禄米,是为了亲亲和睦丶拱卫皇室,每年给多少粮草都写得明明白白,本就没打算让后世子孙无度繁衍丶坐吃空饷。
可后来的皇帝一个个守不住法度,一味宽纵藩王,结果就是这群「猪」越生越多,田地越占越广。朝廷又不敢触碰这个问题,结局就是把祖宗定下的定额养成了无底洞!
……
如今坐了龙椅,御膳房一顿饭几十道菜,朱厚熜反而吃不惯了。
当然了,跟正德那个败家子比,老子简直就是赵德汉!虽然没到「两亿两白银」的地步,但看着内承运库的帐目,真的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哭……
正德皇帝开动物园,撸豹子,那是真的烧钱。「弘治中兴」是不是就这样被正德皇帝糟蹋没的?朱厚熜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藩王也就是在《皇明祖训》规定的范围内「廉洁」罢了。
不过,这副「抠门」的皮囊,倒是个好用的保护色。
无他。只因为皇帝也要适当过紧日子的!
夏皇后听不懂朱厚熜话里的深意,只当是新帝登基后刻意节俭,以慰先帝丧期,心中更生敬意。
故而看着朱厚熜温柔垂眸,轻声道:「陛下心怀天下,自与旁人不同。」
朱厚熜只是笑笑,不再多言,低头又夹起一只饺子。
……
殿内的呼吸声依旧落针可闻。
那些太监们跪在阶下,听着皇帝咀嚼吞咽的声音,每个人都把呼吸放得极轻。
「不错不错,味道好极了。」朱厚熜放下筷子,拿起丝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把丝巾搁在桌上,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淡淡开口道:「叫的人都来齐了吗?」
黄锦闻言立刻朝着朱厚熜低声道:「回陛下,宫中有头有脸的,都到了。」
闻言,朱厚熜淡淡点头。
旋即,他用手指轻敲桌面,清脆声响回荡殿中,令人莫名一凛。「朕初即位,宫里人情世故还不甚清楚。召你们来,只为认个面熟。」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各自报上名来。姓名丶职司,不得含糊。」
话音落下,底下的人群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在揣摩新君的意思,盘算自己的前程,当然,也有人在害怕。
站在最前面的魏彬心里一阵翻腾。
昨夜在灵堂那一幕,他还历历在目。
新君那句「朕还没死呢,你们要迫不及待地要烧纸钱了吗!」,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