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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知道,从那道遗诏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殿下的命就已经和皇位绑死了——由不得他,更由不得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再瞻前顾后。
可对上蒋氏那双含泪的眼睛,解昌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他身后那些王府属官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可细看之下,不少人眼角馀光仍在悄悄打量着上首的朱厚熜,揣测着这位年轻殿下的心思。
朱厚熜始终没有说话。
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些人,从骨子里就不觉得蒋氏的悲伤算什麽事。
在他们看来,皇位大于天!
只要他们伺候的主子能坐上那个位子,什麽母子分离,什麽兴王绝嗣,都是可以牺牲的「小节」。
他们甚至真心觉得自己是在为主子着想——毕竟,哪个男人会为了给母亲当儿子,而放弃当皇帝的机会?
朱厚熜缓缓扫过众人。
王府属官虽然此时此刻都纷纷垂下头去。可那股子蠢蠢欲动的气息,却怎麽也压不下去!!
「周师,孤想听听你的看法。」
解昌杰的脸彻底黑了。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满殿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根针。
听到朱厚熜又点名,年过半百的周诏缓步上前先向朱厚熜躬身一礼,又向蒋氏拱手一揖。
这才开口道:「殿下垂询,臣不敢不言。」
「解长史所言祖训,确实不虚。大宗无嗣,小宗入继,此乃我朝定例。孝庙皇帝一脉,如今确无后人;殿下以兴王长子之尊,伦序当立,若按常理,入继孝庙,承大宗之祀,确是名正言顺。」
解昌杰的脸色稍霁,微微扬起了下巴。
可周诏话锋一转:「然而——」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紧。
周诏看向朱厚熜,目光深邃:「殿下问臣的是,『祖训当真如此吗』。臣要答殿下的是:祖训如此,但祖训之外,尚有遗诏。」
「太后娘娘与阁老们的打算是一回事,大行皇帝的遗诏如何书写,是另一回事。殿下尚未见到遗诏和奉迎团,甚至尚未出安陆一步——此时便议『过继』之事,为时过早矣。」
朱厚熜的眉头微微一动。
到底是做过帝师的人,就没有一个是软脓包的。
「再者,臣斗胆问殿下一句:殿下可知,为何太后与阁老们要殿下先继嗣丶后登基?」
听见周诏这麽一问,朱厚熜沉默片刻。
缓缓开口道:「名正言顺。」
「正是。」周诏点头,冲着朱厚熜露出一个赞美的神色,「法统名分,乃国之根本。孝庙皇帝乃宪庙嫡子,在位十八年,天下归心。大行皇帝虽无嗣,却是孝庙独子。」
「殿下若以兴王长子身份直承大统,在宗法上,便绕过了孝庙一脉。日后若有屑小之徒,以『宗法不顺』为由生事,殿下如何自处?」
「太后与阁老们坚持要殿下先继嗣,未必全是私心。他们要的,是一个从宗法上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皇帝——当然了,这对殿下自己而言,也是名分……」
朱厚熜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想起好基友说过的话:大礼议之争,嘉靖皇帝坚持了二十年,最后虽然赢了,却也耗尽了君臣之间的信任,埋下了日后许多祸根。
可那是在他登基之后。
如今他还没出发,就已经站到了这个十字路口。
「依周师的意思是……孤该接受麽?」
周诏深深地看了朱厚熜一眼,稳稳地摇头道:「不!臣的意思是,殿下不必急于表态。遗诏未至,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待明日奉迎团来了,待殿下亲眼看到遗诏如何书写,再作定夺不迟。」
「殿下如今要做的,不是与远在京城的太后阁老们较劲,而是稳住王府,静待时机。」
蒋氏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巴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解昌杰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他想再劝。
可周诏那番话滴水不漏,他根本找不到破绽。更何况,朱厚熜那冷漠的神色让他莫名有些发怵。
「周师所言有理。」
突然,朱厚熜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此事,先不必再议。一切等遗诏到了再说。母妃……」他转向蒋氏,神色柔和了些:「母妃且宽心。无论遗诏如何,儿子永远是您的儿子。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蒋氏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却是连连点头。
朱厚熜这才看向解昌杰,语气平淡:
「解长史方才所言,也是为本王着想,本王记下了。只是往后这等大事,还需等遗诏到了再议,不可妄自揣测,徒生事端。」
解昌杰连忙躬身:「是,臣谨遵殿下教诲。」
可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寒。
殿下说「记下了」,可那语气,听不出半分感激。
朱厚熜没有再看他,只对周诏点了点头:「本王还有些事请教。都散了吧。」
众属官纷纷行礼告退。
「周师留下。」
解昌杰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朱厚熜正与周诏低声说着什麽,蒋氏在一旁拭泪,黄锦和陆炳垂手侍立。
那画面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他这个王府左长史隔在了外面。
……
朱厚熜看着周诏,低声道:「周师方才说,待遗诏到了再定夺。可若遗诏写的,正是要本王先继嗣呢?」
周诏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殿下便要做一个选择。」
「什麽选择?」
「是接受,还是拒绝。」
周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若接受,便要承受母子分离之痛,日后还要面对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他们会盯着殿下,看殿下是否真心尊孝庙为父,是否对得起『继嗣』二字。」
「殿下如果拒绝的话,那便是违抗太后懿旨,违抗阁臣公议,违抗天下人心……即便殿下最后仍能登基,这『不孝』的名声,也会跟殿下一辈子。」
朱厚熜继续关注地听着。
「周师觉得,孤该如何选?」
周诏看着这个自己教了数年的少年,目光复杂。
他深深一揖,沉声道:「臣不能替殿下选……」
「臣只能告诉殿下一件事——无论殿下怎麽选,都要想清楚,自己要付出什麽,又要得到什麽?皇位也好,母子之情也好,都不是能轻易舍弃的东西。」
「殿下天资聪颖,远超常人。臣只盼殿下,无论何时,都能记得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朱厚熜久久不语。
周诏果然是个聪明人,没有像解昌杰那样急着表忠心,也没有像那些腐儒一样拿祖训压人。
只点破了最要紧的道理……
这世上,本就没有为了皇位,连亲娘都不要的道理。
不过……这倒让他想起了前世史书里那个死磕大礼议的嘉靖。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偏执,只是想护住该护的人。
朱厚熜向着自己的老师拱手道:「周师的话,学生谨记于心。」
周诏告退离开之后,殿内只剩下朱厚熜和蒋氏母子二人。
蒋氏拉着儿子的手,眼眶又红了:「熜儿,娘不是非要拦着你的前程。你若真要去当那个皇帝,娘不拦你。可娘……娘舍不得你啊。」
朱厚熜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很轻:「母妃放心。儿子不会让人把咱们母子拆散的。」
蒋氏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中,却见儿子的目光沉静得惊人。
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母妃先回去歇着。」朱厚熜轻声道,「儿子还有些事要理一理。明日一早,再去给母妃请安。」
蒋氏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
「老朱啊老朱,」朱厚熜喃喃道,「你说的那些,还真不能全信。」
可有一点,老朱说对了——当皇帝,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还没出发,就已经开始领教了。
「黄锦。」
「奴婢在。」
「去把本王房里那几箱子邸报和实录都搬来。还有,把孝庙朝的实录也找出来。」
黄锦一愣:「殿下,这麽晚了……」
「越晚,越要看清。」朱厚熜淡淡地说道,「太后和阁老们要的是个『名正言顺』的皇帝。那本王就先看看,他们这个『名正言顺』,到底是怎麽来的。」
黄锦心头一凛,躬身道:「是。」
他快步出去,心里却隐隐有些激动。
殿下没有慌没有乱,甚至没有发怒。
他只是在看,在想,在等。
这才是成大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