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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泓目光湛然,语重心长:“真正的操守,不在于一时一事的得失胜负,而在于能否守住最终的底线。今日你暂避锋芒,保全自身,并非败退。待到他日,当你身居要职,手握权柄时,于关乎国计民生、社稷安危之大事上,能否砥柱中流,坚守正道,那方是对你平生所学、所持之志的真正考验。”
见谢琢仍面露思忖,沈泓目光转向他手边的字幅,语气愈发郑重:“这‘守正出奇’四字,便是老夫今日赠汝之言。”
沈泓语速沉缓,每个字却似重锤,敲在谢琢心上。“‘守正’,要你守住心中之道义;‘出奇’,要你懂得审时度势,积蓄力量,以待天时。以退为进,以柔克刚,心存大义而能通权达变。这其中的分寸,需你自行体悟,拿捏得当。”
“守正……出奇……”谢琢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落在那墨迹未干的字幅上,一时不禁痴了,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第38章融冰
谢琢终是不再沉湎于那番妥协所带来的自我诘问。沈泓所书的“守正出奇”四字,如一方镇纸,稳稳压住了他心中连日来翻腾的惊涛。
自那以后,他将更多精力投注到翰林院日常的典籍整理与文书校勘之中,目光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局限于眼前方寸,反倒时常借着查阅资料的由头,试着关注架上那些记载着更远处疆域的地方舆图,以及户部、吏部存档的各类民生奏报。一来二去,竟也对各地风土人情、考绩得失有了些粗浅的认识。
这日,谢琢被分派了分检一批关乎地方农桑户籍的奏报。当他目光掠过青州府所呈的垦田数目册子时,谢琢指尖微微一顿。
那册子上的垦田数目瞧着当真是鲜亮得很,较之上一年竟有近三成的增长,这般增势若属实,那该州知府的政绩当真是斐然可观。然细究其田亩分布,几处新增田亩的位置含糊,仅以“州南百里”、“县东荒丘”等虚词搪塞,既无具体乡名,亦无地形水脉详况;地形记载更是含糊其辞,只以“可耕之地”一笔带过;更可疑的是,其中两处标注为“新增垦田”的区域,竟与前岁户部归档中明确记载“沙石遍布,不可耕种”的荒地完全重合。
前岁尚为不毛之地,今年却骤然变成了亩产五石的良田,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未免太过不合常理。
若依他旧日脾性,见此等明目张胆的造假,胸中那股属于林珂的正义之火早已燃起,即便不立时拍案而起,也定要寻机向上官禀明,甚至草拟奏折参这青州府主官欺君罔上。
可此刻,他指腹按在那行数字上,只是沉默。
他想起秦颂安于灯下所言“利与害”的权衡,更想起沈泓在书房中沉静道出的“不使玉碎”。他目光在那本垦田册子上久久停留,终是未发一言。只是取过手边一册空白札记,将此处州府之名、主官姓氏、以及那几处尤为可疑的田亩条目默默录下。
几日后,翰林院需撰写一份关于地方农政垦荒的综述文书,呈交户部参考。谢琢因连日查阅相关奏报,对各地情况最为熟悉,此事便落在了他身上。
撰写文书时,他并未直接指斥任何州府,而是广征博引,既援引了户部存档的历年基线,又将地理相邻、条件相仿的几处州府的垦田进度、人口增减、乃至历年灾异记录,并置比对。
他在文书中特意写道:“青州今年呈报垦田数目确有增长之势,然查该州前岁档册,仍载多处荒地位于今报垦区。其地脉水土与周边诸州相类,而周边各州今年垦田皆依本地人口、年景稳步推进。青州历年人口增减平稳,未闻有大量流民迁入;去岁该州又经轻旱,今岁所报新增良田之数,尚待结合地方实际细加考究。”
然那跃然纸上的矛盾与水分,但凡是留心实务、稍通政庶之人,一望便知其中玄机。
这份文书照例呈了上去,数日间风平浪静。
这日午后,谢琢正伏案抄录《农政杂录》,阳光透过槛窗在他铺开的宣纸上投下斑驳光影。忽觉有人驻足案前,挡住了纸上的暖光。
抬头一看,竟是程今越。老学士负着手,目光在他摊开的文稿上扫过,转而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少了些许之前的淡然,多了几分沉思。
“近日观你所览文书颇杂,能于纷繁奏报中理清脉络,不为虚词所惑,亦不因实情而躁进。”程今越声音低沉,“懂得借他山之石以攻玉,这份沉静与眼力……”他打量谢琢的表情,“倒有几分沈循止年轻时的影子了。”
能将谢琢与年轻时的沈泓相提并论,这已是极难得的评价。
谢琢闻言,整袖正欲施礼答谢。程今越却已微一颔首,不待他回应,便转身踱开。
时值府中老夫人、祖母马氏的七十寿辰,长宁侯府广发请帖,府门前车马如流,大门洞开,连廊下新换了茜纱宫灯,一派锦绣辉煌。
寿宴当日,天光未明,谢琢与秦颂安便已起身。收拾停当,一同往颐福堂去给祖母磕头贺寿。
颐福堂内已是暖香扑面,笑语盈堂。王氏与周氏并几位旁支女眷正围着老夫人说话。祖母身着簇新的绛紫色五蝠捧寿纹样袄裙,斜倚在榻上,精神较往日更显健旺。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含笑听着周氏说些市井趣闻,不时点头。
这时谢琢夫妇步入堂内,众人只觉眼前一亮,谢琢一身竹叶青直身清雅,秦颂安则是一袭蜜合色织金缎裙,步摇轻晃间尽显大家风范。
见他们进来,满屋笑语稍歇。谢琢与秦颂安整衣肃容,齐身跪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恭恭敬敬行了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