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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守夜(第1/2页)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噪音,也隔绝了林见深那道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目光。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无情的嘀嗒声,如同某种倒计时,敲打在人心上。
徐医生离开时,体贴地关掉了头顶最刺眼的那盏大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在墙角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这微弱的光线,勉强驱散了病房一角深沉的黑暗,却让其余部分沉入更浓重的阴影之中,也将病床上叶挽秋苍白憔悴的脸,映照得更加脆弱,如同易碎的瓷器。
苏文瑛在徐医生离开后,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在女儿床边沉默了许久。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是一个她惯常的、维持着体面和自持的姿态,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呼吸,却泄露了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情绪。
叶挽秋闭着眼,能感觉到母亲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沉重而复杂,混合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劫后余生的后怕、对女儿不听话“学坏”的失望与愤怒,以及一丝极力克制却依旧存在的、对林见深那个古怪少年的疑虑和审视。这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敢睁眼,不敢面对母亲,只能紧紧闭着眼,任由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和粗糙的枕巾。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嘀嗒声中,缓慢地、令人窒息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叶挽秋听到母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饱含着太多的疲惫、无奈和心疼,让叶挽秋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拖动的声音。苏文瑛坐到了更靠近床边的位置。紧接着,一只温暖而略显粗糙的手,轻轻覆上了她搁在被子外、正在输液的那只手的手背。母亲的手有些凉,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操持家务和保养不当留下的痕迹。这触感,与林见深那干燥、微凉、稳定到近乎机械的触碰截然不同,带着属于母亲的、熟悉而温暖的生命力,也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叶挽秋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想抽回手,想躲进被子里,想逃离这让她无地自容的关切和触碰。可身体依旧虚弱无力,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而且,内心深处,那被冰冷、恐惧和混乱冰封了一整晚的某个角落,因为这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温度,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涌出酸涩的委屈和渴望。
“挽秋……”苏文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沙哑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极力压抑的哽咽,“告诉妈妈,好不好?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跑去那种地方?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女儿手背上因为输液而略显青紫的血管,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却又带着无法言说的心痛。“妈妈不是要骂你……妈妈是……是害怕啊!你知不知道,打你电话关机,到处找不到人,妈妈都快急疯了!你爸爸还在外地开会,我都不敢立刻告诉他……”她的声音哽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带着更深的疲惫和后怕,“那个林见深……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终于,还是问到了林见深。叶挽秋的心猛地一沉。她该如何回答?说那个看起来干干净净、成绩一塌糊涂的转学生,其实是个能徒手捏碎人手腕、隔空拍碎酒瓶的怪物?说她因为考试失利、被他一句“不重要”刺激,跑去酒吧买醉,差点被流氓欺负,然后被他像捡垃圾一样捡到,送到医院?说他全程冷静得像台机器,问什么都只说“路过”、“她心情不好”?
不,她不能说。任何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母亲会更崩溃,事情会变得无法收拾,林见深那无法解释的异常也会暴露……后果,她不敢想。
“……是我自己不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眼睛依旧紧闭,泪水却流得更凶,“考试……没考好……心里烦……就……就一个人出去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那边……喝了点酒……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她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避重就轻地描述着,将酒吧里惊心动魄的冲突,林见深非人的手段,全都隐去,只归结为自己的任性、冲动和不胜酒力。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割扯她自己的心。羞愧,难堪,对自己愚蠢行为的痛恨,对林见深复杂难言的情绪,以及对母亲隐瞒真相的负罪感,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淹没。
苏文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女儿的手,微微收紧,又强迫自己放松。她能听出女儿话语中的隐瞒和痛苦,能感受到那汹涌的、无法言说的委屈和后怕。她不是傻子,女儿这副样子,绝不仅仅是“喝了点酒”、“心里烦”那么简单。那身狼狈,那脸上的泪痕,那惊魂未定的眼神……还有那个林见深,那平静到诡异的态度……都透露出不寻常。
但看着女儿苍白脆弱、泪流满面的模样,听着她嘶哑哽咽的声音,苏文瑛满肚子的疑问和责备,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更深、更沉的叹息,和心尖蔓延开的、密密麻麻的疼。
“傻孩子……”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声音却带着哽咽,“一次考试没考好,算什么天大的事?值得你拿自己的身体、拿自己的安全去赌气?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深更半夜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有多危险吗?万一……万一今晚不是那个林见深路过,万一遇到的是别的什么坏人……”她说不下去了,声音颤抖得厉害,眼圈再次泛红,“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妈妈怎么办?让你爸爸怎么办?”
母亲的哽咽和话语中的后怕,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在叶挽秋心上。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她无地自容。是啊,她到底在做什么?因为一次考试的失利,因为林见深那句莫名其妙的“不重要”,就做出这样愚蠢、任性、危险到极点的事情?差点毁了自己,也差点毁了父母……
“对不起……妈……对不起……”她终于崩溃般地哭出声,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压抑的、嘶哑的、充满了无尽悔恨和委屈的呜咽。她想蜷缩起来,想抱住母亲,想像小时候那样寻求庇护,可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只能任由泪水汹涌,浸湿了枕头,也灼痛了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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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瑛再也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将女儿连同被子一起,虚虚地搂在怀里,像呵护一个易碎的婴儿。她没有再追问林见深,没有追问酒吧里具体的细节。此刻,女儿的眼泪和悔恨,比任何追问都更让她心痛,也更让她明白,有些事,或许现在不必急于知道全部。重要的是,她的女儿,此刻平安地在她怀里,虽然狼狈,虽然虚弱,虽然满心伤痕,但至少,是平安的。
“好了,好了,不哭了……没事了,都过去了……”苏文瑛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哽咽地安抚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妈妈在这里,妈妈陪着你。不怕了,都过去了……”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温柔的呢喃和安抚……这一切,与酒吧里浑浊的空气、男人恶心的笑脸、林见深冰冷的目光、医院里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形成了极其鲜明而强烈的对比。叶挽秋紧绷了整整一晚、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在这温暖的、属于母亲的港湾里,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她不再压抑,放任自己靠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悔恨,统统化作滚烫的泪水,宣泄出来。
苏文瑛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搂着女儿,任由她哭泣,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如同她幼时每一次从梦魇中惊醒时那样。只是这一次,梦魇并非虚幻,而是真实发生过的、险些无法挽回的劫难。一想到此,苏文瑛的心就一阵阵发紧,对那个叫林见深的少年,更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他及时出现送女儿来医院?是的,这点毋庸置疑。但疑虑和不安也同样深重——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那么晚和挽秋在一起?他那副冷漠的样子……真的只是普通同学吗?
但此刻,这些疑问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当务之急,是让挽秋平静下来,好好休息,恢复身体。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叶挽秋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直到身体因为疲惫和高烧未退而再次感到沉重昏沉,意识也开始模糊。苏文瑛感受到女儿渐渐平静下来的呼吸和重新变得绵长的抽噎,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枕头上,替她掖好被角,又用温水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她哭花的脸颊和红肿的眼睛。
“睡吧,挽秋,妈妈在这里陪着你。”苏文瑛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声音轻柔而坚定,“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叶挽秋累极了,身心俱疲。在母亲温柔的目光和话语中,在药效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她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合上。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掠过的念头,不是酒吧的恐惧,不是考试的失利,甚至不是对林见深的困惑,而是母亲掌心传来的、温暖而真实的温度。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两人轻柔的呼吸声。
苏文瑛没有离开,甚至没有松开女儿的手。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女儿苍白的睡颜上,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镌刻在心底,以弥补今晚差点失去的恐惧。壁灯昏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也照亮了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夜色愈发深沉。偶尔有救护车凄厉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打破夜的寂静,也提醒着这里是不眠的急救世界。
叶挽秋睡得很不安稳。高烧虽退,但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她陷入一种浅而多梦的睡眠。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偶尔无意识地嚅嗫,发出模糊的呓语。
苏文瑛倾身细听,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不要……走开……瓶子……别过来……”还有一次,她似乎含糊地喊了一声:“……妈……”
每一声模糊的梦呓,都让苏文瑛的心狠狠揪紧。她无法想象女儿今晚到底经历了怎样可怕的遭遇,只能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低声在她耳边安抚:“妈妈在,不怕,妈妈在……”
后半夜,叶挽秋的体温又有些反复,额头重新变得滚烫,脸颊也浮起不正常的红晕。苏文瑛立刻按铃叫来值班护士。护士检查后,又给她加了一剂退烧药,重新换了额头上的冷毛巾。
苏文瑛彻夜未眠,就那样守在女儿床边,不时用棉签蘸了温水,湿润女儿干裂的嘴唇;不时为她更换额头上被体温焐热的毛巾;握着她的手,给她无声的支撑和慰藉。她看着女儿在病痛和梦魇中挣扎,看着她因为不适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的眉头,心如刀绞,却又无比庆幸——幸好,幸好她还能在这里,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她,守着她。
夜色最深沉时,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母女二人交错的、轻柔的呼吸声。苏文瑛终于抵挡不住连日的担忧和此刻的疲惫,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但即使睡着了,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女儿就会再次消失不见,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
而叶挽秋,在母亲无声的守护和药物作用下,似乎终于沉入了稍微安稳一些的睡眠。那些狰狞的画面和恐惧的情绪,暂时被隔离在意识的深层。只是在梦中,偶尔还会闪过一道清瘦挺拔、沉默平静的身影,和一双深不见底、无波无澜的眼眸。
那个身影,在混乱危险的酒吧里,如同劈开黑暗的利刃;在深夜寒冷的街道上,是她唯一可以倚靠的脊背;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是那个沉默地敷毛巾、喂水、稳定她针头的人;也是那个在母亲和医生到来后,平静地、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的人。
他像一个谜,一个矛盾体,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存在,悄无声息地闯入她混乱不堪的夜晚,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冰冷又诡异的印记,然后,又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心绪,和一个漫长而难熬的、被母亲的温暖和泪水浸透的守夜。
窗外,天色由最深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点蟹壳青,预示着漫长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