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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家庭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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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7章家庭医生(第1/2页)
    仪器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如同冰冷的雨滴,持续敲打在意识的边缘,将叶挽秋从深沉的昏睡与混乱的梦魇中,一点点拉回现实。高烧的灼热感,在药液持续不断地滴入血管后,似乎终于被压制下去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烈焰燎原,但残余的滚烫依旧盘踞在额头和四肢百骸,带来阵阵虚弱的酸痛和沉重的疲惫。喉咙的灼痛有所缓解,但干渴依旧。胃里虽然不再翻江倒海,却空空如也,泛着隐隐的、烧灼后的钝痛。
    她依旧闭着眼,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界线上挣扎。能感觉到额头上的冰凉毛巾又一次被换下,新的、带着冷水刺骨温度的布料重新覆上,带来短暂的清醒刺痛。能感觉到输液那只手的手背上,针头固定处的皮肤微微发胀,带着持续的、细微的刺痛。能闻到空气中愈发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苦涩药物的味道。
    还有……那道目光。
    即使闭着眼睛,即使意识模糊,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平静,恒定,无处不在,如同病房里惨白的灯光,不带任何温度地笼罩着她,将她每一丝不适的轻颤,每一声虚弱的**,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无声地纳入观察的范畴。没有情绪,没有评判,只是观察。这比任何带有情绪的注视,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冰冷的暴露感。
    她想蜷缩起来,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想逃离这道目光。可身体依旧沉重得不听使唤,连转动脖颈都费力。
    就在她与沉重的眼皮和混沌的意识抗争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克制的、礼貌的节奏,与之前护士查房时直接推门而入的随意截然不同。
    叶挽秋的睫毛颤了颤,但没能睁开眼。她能感觉到,那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平静的目光,微微移开了。林见深似乎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轻微声响,以及刻意放轻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是这里吗?”一个陌生的、温和而略显严肃的男声响起,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稳。
    “是的,徐医生,就是这间。”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略显急促、刻意压低的、叶挽秋无比熟悉的女声——是母亲苏文瑛。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叶挽秋脑中残存的昏沉,让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带着高烧未退的虚弱和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慌。
    母亲……怎么会在这里?是林见深……他联系了家里?
    刺眼的白炽灯光让她眼前一阵发花,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病房门口方向的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穿着深色羊绒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黑色医疗箱——正是叶家的家庭医生,徐明远徐医生。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但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专注,迅速扫视着病房内的情况,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叶挽秋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紧跟在徐医生身后的,是她的母亲苏文瑛。母亲显然来得匆忙,平日里一丝不苟盘起的发髻此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额边,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价值不菲但款式居家的开衫,脸上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担忧,以及一丝极力克制却依旧流露出的……怒意?她的目光先是急切地落在叶挽秋身上,快速上下打量,看到女儿苍白憔悴、穿着病号服、手背打着点滴的狼狈模样时,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但随即,那目光便转向了病房内另一个人——静静站在床边不远处的林见深。
    而林见深,在门被敲响时,便已收回了落在叶挽秋身上的目光。此刻,他正平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门口的不速之客,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漠的、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的模样。他甚至没有因为叶母和徐医生的到来,而移动分毫,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病房里一件沉默的家具。
    “挽秋!”苏文瑛在看到女儿睁眼的瞬间,立刻绕过徐医生,疾步走到床边,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后怕,“我的天……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知不知道妈妈快急死了!电话也打不通,这么晚不回家,跑到这种地方来……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她说着,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女儿的额头,又怕碰疼她,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目光触及女儿手背上的针头和苍白的脸色,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但很快又被她用手背狠狠擦去,强撑着维持着惯有的端庄,只是那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声音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叶挽秋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一时竟发不出声音。面对母亲连珠炮似的追问和毫不掩饰的担忧与责备,羞愧、难堪、委屈、后怕……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堵在喉咙口,让她几乎窒息。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看母亲的眼睛,目光慌乱地扫过徐医生关切而严肃的脸,最后,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依旧沉默立于一旁的林见深身上。
    林见深也正看着她。不,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观察”。他的目光平静地在她和叶母之间扫过,仿佛在观察一场与他无关的、名为“母女重逢”的戏码。当叶挽秋的目光与他对上时,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那样平静地、坦然地回视着,深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既无被“家长”撞见的局促,也无解释的意图,更无对叶挽秋此刻处境的任何同情或理解。
    他就那样站着,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姿挺拔,气质干净,与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此刻气氛凝重紧张的病房格格不入,也与叶母的焦急、徐医生的严肃、叶挽秋的狼狈脆弱,形成了极其诡异而刺眼的对比。
    “徐医生,麻烦您先看看挽秋。”苏文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转向徐明远,声音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静自持。
    “好,叶太太别急,我先检查一下。”徐明远点点头,提着医疗箱走上前,对叶挽秋露出一个安抚性的、职业化的温和笑容,“挽秋,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叶挽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沙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头……头疼,喉咙痛,没力气,恶心……”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
    徐明远一边听着,一边动作熟练地戴上听诊器,示意叶挽秋放松,开始进行检查。他先是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然后仔细听了心肺,检查了瞳孔和喉咙,又看了看护士挂在床尾的病例记录和输液单。
    “急性胃肠炎,合并上呼吸道感染,高烧,伴有轻微脱水。”徐明远检查完毕,摘下听诊器,对苏文瑛言简意赅地总结,“已经用了退烧药和抗生素,补液也在进行。现在体温有下降趋势,但还在低烧。需要继续观察,注意休息和补充水分电解质,这几天饮食要绝对清淡。”
    苏文瑛听着,连连点头,看着女儿苍白虚弱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忍不住又狠狠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见深。就是这个看起来干干净净、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漠劲儿的少年,半夜三更带着她女儿出现在医院,还弄成这副样子!虽然护士之前简单说了是“同学送来”,但苏文瑛心里早已翻腾起无数猜测和怒火——女儿一向乖巧优秀,怎么会深夜不归跑去喝酒?还喝到急性肠胃炎进医院?这个林见深到底是谁?他们什么关系?是不是他带坏了挽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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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同学,”苏文瑛转向林见深,语气竭力维持着礼貌,但那份审视和隐隐的怒意却难以完全掩盖,“谢谢你送挽秋来医院。不过,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挽秋怎么会和你在一起?还弄成这个样子?”
    她的话,将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林见深。
    徐医生也推了推眼镜,带着探究看向这个沉默的少年。他行医多年,阅人无数,眼前这个少年却给他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过分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尤其是在这种情境下。面对家长(尤其还是叶家这样的家庭)的质问,没有半点紧张或局促,眼神空茫得仿佛没有焦点,却又似乎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叶挽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看着林见深,苍白的脸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会怎么说?说出酒吧的事?说出那个恶心的男人?说出他折断人手腕、拍碎酒瓶的诡异手段?不……绝不能!母亲知道了会疯掉的!叶家知道了……她不敢想象后果!可是,林见深会顾忌这些吗?他那套“重要吗?”“不重要”的逻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见深微微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文瑛脸上,仿佛只是在确认提问者的身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分。
    “路过。”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她喝多了,不舒服,在路边。送到医院。”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解释,甚至没有提及他自己的任何作用,仿佛他只是恰好路过,顺手捡了个需要送医的“物品”。
    苏文瑛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如此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敷衍的回答。“路过?在哪里路过?酒吧门口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信和质疑,“挽秋怎么会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还喝多了?林同学,我希望你说实话!”
    叶挽秋的心沉了下去。母亲果然不信。林见深这种回答,只会让疑心更重。
    林见深却似乎并未感受到叶母话语中的质疑和压迫感,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用同样平板的语调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叶挽秋苍白的脸:“她可能,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苏文瑛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连日来的担忧、焦虑,对女儿不听话“学坏”的失望和愤怒,以及对这个古怪少年的不信任,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心情不好就可以一个人半夜跑去酒吧买醉?就可以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林同学,我不知道你和挽秋是什么关系,但作为一个学生,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在外游荡,还喝得烂醉如泥被送到医院,这像话吗?!你作为她的同学,看到她这样,不应该第一时间通知家长吗?为什么拖到现在才……”
    “妈!”叶挽秋再也忍不住,用尽力气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恳求,“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要去的……”她不能让母亲再追问下去,不能让林见深再说出更多。虽然林见深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冷漠,甚至可能引发母亲更大的怒火,但至少,他没有说出酒吧里那不堪的一幕,没有暴露他那非人的一面。这或许……已经是他某种形式的“配合”?
    苏文瑛被打断,看向女儿,见她急得脸色更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一时语塞。
    徐明远适时地开口,温和但不容置疑地打断了这紧张的气氛:“叶太太,挽秋现在需要休息,情绪不宜激动。既然人已经送到医院,得到了及时治疗,其他的事情,可以等她情况稳定了再慢慢问清楚。”他看向林见深,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位同学,谢谢你及时送医。很晚了,你也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这话既是解围,也是逐客。徐明远看得出来,这个叫林见深的少年在这里,非但无助于叶挽秋的病情稳定,反而会让叶母情绪更加激动,对病人不利。
    林见深闻言,目光平静地转向徐明远,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再看叶挽秋或叶母一眼,他转过身,脚步平稳地朝着病房门口走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现在任务结束,可以离开了。
    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拉出一道沉默的剪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没有一丝留恋,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病房里,只剩下叶挽秋虚弱的喘息,苏文瑛压抑的抽泣,以及徐明远收拾医疗箱的细微声响。
    叶挽秋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又像是堵了一块巨石。林见深就这么走了,干脆利落,没有告别,没有交代,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他“路过”时顺手处理的、有点麻烦的“物品”,现在“物品”的“所有者”来了,他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可为什么……心里会涌起一丝……失落?
    不,不是失落。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种冰冷的、被抛回现实的无措。
    徐明远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又温和地嘱咐了叶挽秋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对苏文瑛说:“叶太太,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让挽秋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再过来看看。”
    苏文瑛勉强点了点头,向徐医生道了谢。徐明远提着医疗箱,也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弥漫开来。
    苏文瑛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苍白憔悴、闭着眼睛却依旧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手背上清晰的针眼和淤青,看着她身上宽大不合身的病号服,满肚子的责备、质问、怒火,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和眼眶里再次涌上的泪水。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女儿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和心疼。
    “挽秋……”苏文瑛的声音带着哽咽,“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林见深……他有没有对你……”
    叶挽秋紧紧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她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酒吧里肮脏的一幕,林见深非人的手段,母亲焦急愤怒的脸,林见深平静离开的背影……所有的一切,如同破碎的镜子,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折射出光怪陆离、令人绝望的画面。
    而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手指短暂触碰的触感,和那不断被更换的、冰凉的毛巾带来的、矛盾而短暂的安抚。
    家庭医生的到来,带来了专业的治疗和母亲的关切,也将她从那个由林见深的平静和医院的冰冷构成的、奇异而短暂的空间里,拉回了现实。可这个现实,似乎比她逃离的那个,更加让她无所适从,更加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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