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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那一声轻笑，像一枚冰裂的玉子，在闷热的空气里炸开。
笑声不大，却极有穿透力，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带着血锈味。楚王沉香的胸膛微微起伏，狐裘下的身体瘦得几乎撑不起那张象征王权的金丝木床。床榻四角鎏金兽首，在炭火映照下流动着赤红的光泽，像四头沉睡的凶兽，冷眼旁观这一场父子对峙。
炭火仍在燃烧。苍白色的火焰舔舐着炉壁，却烧不出一丝暖意。
那跪在殿中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柄插在地上的剑。殿内十余名侍女步履轻缓，裙裾无声，却没有一人敢抬头去看他。她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掩饰这座宫殿里真正的荒凉——一个将死的王，一个不被期待的继承者。
楚王眯起眼睛，看着少年。
那是一张过分干净的脸，眉目清秀，轮廓却并不柔弱，反而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冷意。像初冬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是冻结前最后的暗流。楚王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烦躁。
“你问得倒直接。”楚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三年了，满朝文武不敢提一句生死，你倒是敢。”
少年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精雕细琢的云纹金砖上，语气平稳：“因为他们怕，而我不怕。”
“你不怕？”楚王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你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逼问我还能活多久？”
少年终于抬头。
那一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隐在帷幕后、梁柱阴影里的护卫齐齐绷紧了身体，手指搭上刀柄，只需一个眼神，便可让这个少年血溅当场。
可少年毫不在意。
“我只是想知道，”他说，“我该等多久，才不用再跪着说话。”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楚王的心口。
楚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一生杀伐果断，从一个边陲小国的质子，一步步踏着尸骨坐上楚州之王的位置。三千里疆土，千万生民的生死，皆系于他一念之间。可此刻，他却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这个儿子。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看过他。
“原来如此。”楚王低低地笑了笑，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你回来，不是认错，也不是尽孝，是来等我死的。”
少年没有否认。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父王三年前病倒那日，儿子便被送去边境。那一年，楚州连下七场血雨，我差点死在乱军之中。若不是命硬，今日跪在这里的，只会是一具枯骨。”
楚王的目光微微一滞。
那段往事，他当然记得。甚至，那是他亲口下的命令。
“边境缺一个挡箭的人。”楚王当年是这么说的。
“现在看来，你挡得不错。”楚王淡淡道，“可惜，挡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没指望改变什么。”少年声音低而清晰，“我只是回来，取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楚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这天下，是我打下来的。你，不过是个侥幸活下来的血脉。”
侍女们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们听得出，这不再是寻常的父子交谈，而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少年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波动，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正因为如此，”他说，“我才更想知道，父王死后，这天下该由谁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