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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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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妪的手一直没拿开,直到我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她才收回手,转身对屋里其他人说了几句什么,语速放慢了许多。然后,她端来了一碗东西,热气腾腾的,冒着淡淡的白烟。”
    阿糜的声音低缓而柔和,仿佛那碗汤的温度还残留在她的记忆里。
    “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苦、最难以下咽的一碗药汤。黑乎乎的,闻着一股浓烈的草根和泥土味,还有点腥气。但我当时已经虚弱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老妪一勺一勺地喂进嘴里。每一口都像在吞炭火,烧得喉咙更痛,胃里翻江倒海。可奇怪的是,喝完之后,虽然还是疼,但那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却一点点退了下去。”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海边渔村祖传的‘驱寒回阳汤’,用七种海草、三种山药,再加一点晒干的鱼胆熬成的。难喝是难喝,可它救了我的命。”
    “我在那间茅屋里躺了整整七天。七天里,老夫妇和村里的人都轮流照看我。他们不会丸话,我也听不懂他们的话,可我们之间,竟没有一句真正的隔阂。他们会用手势比划,会画图,会指着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念。我记得,第一个学会的词,是‘娘’老妪要我这么叫她。”
    阿糜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眼眶倏然红了。
    “我……从未这样叫过任何人。我的母亲,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王,我连见她一面都是奢望,更别说唤她一声‘娘’了。可这个素不相识、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却在我醒来第一日,就轻轻拍着我的手背,笑着示意我喊她‘娘’。”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这称呼太重,压垮我;又怕太轻,亵渎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情。”
    “她也不急,只是每日都那样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春日的海面。第七天清晨,我终于颤抖着,喊出了那一声‘娘’。”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
    “她愣住了,随即猛地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老丈在一旁也红了眼圈,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被人当作女儿疼爱,是这样的感觉。”
    “那七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度。不是那个破败宫院,也不是王座之上的金殿,而是这间漏风漏雨、墙皮剥落的茅屋。这里有烟火气,有粗布衣裳摩擦的声,有老妪哼唱的不成调的小曲,有孩子们赤脚跑过泥地时溅起的水花声……这些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声响,却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活了过来。”
    “等我能下地走动时,老夫妇便告诉我,我是被冲上岸的。那天夜里风暴刚歇,老丈去海边查看渔船,远远看见一块浮木卡在礁石缝里,上面趴着一个人影。他冒着危险爬过去,把我拖了回来。那时我全身青紫,嘴唇发黑,几乎没了气息。村里懂些医术的老人说,能活下来,是命不该绝。”
    阿糜抬手轻轻擦去眼角滑落的泪,继续道:
    “我问他们,有没有看到别的幸存者?有没有一块船板、一件衣物,能证明我曾属于谁?他们摇头。整片海滩,除了我,什么都没找到。那场风暴,彻底抹去了所有痕迹。我的过去,连同那四名忍者、那艘快船,一同沉入了海底。”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不是为生还庆幸,而是我自由了。”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来自丸,不知道我是女王与叔父乱/伦所生的私生女,不知道我曾被赐白绫、被骂作‘妖颜祸水’。在这片遥远的大晋海岸边,在这群淳朴的渔村百姓眼中,我只是个被大海遗弃又被大海送回的女孩,一个需要被照顾、被疼爱的女儿。”
    “我本可以就这样活下去。改个名字,学他们的方言,织网、晒鱼、挑水、做饭,嫁给村里的后生,生儿育女,平凡终老。那样的日子,其实……我已经开始向往了。”
    她语气微颤,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贪婪的怀念。
    “可命运从来不肯放过我。”
    阿糜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如同寒夜突降。
    “第八天夜里,我正坐在屋外小凳上,借着月光学写汉字。老妪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安’字。她说,这是‘平安’的‘安’,愿我一生安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轻,却被常年靠海为生的村民敏锐地捕捉到了。老丈脸色一变,低声说了句什么,全家人立刻行动起来熄灯、关门、藏好值钱的东西。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妪一把拉进里屋,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
    “透过缝隙,我看见几道黑影跃过篱笆,动作迅捷如鬼魅。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佩长刀,靴底钉铁,行走无声。不是官兵,也不是寻常盗匪。他们是……杀手。”
    阿糜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当年的亡魂。
    “他们在村子里搜查,一间一间屋子翻找,手段狠辣却不杀人。只问一句话:‘见过一个异国女子吗?肤色白皙,容貌出众,约莫十五六岁。若有线索,赏银百两;若藏匿不报,满门抄斩。’”
    “我躲在床底,冷汗浸透衣衫。我知道,他们是冲我来的。或许,是父亲派来的追杀者,要斩草除根;又或许是母亲反悔,不愿让秘密外泄;甚至可能是两国间的密探,察觉了我身份的异常……无论哪种可能,只要被找到,我都必死无疑。”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耳边只有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他们搜到了我家门口。老丈开门应答,语气镇定,说没见过。一名黑衣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内,最终落在屋檐下晾晒的一件湿衣上那是我穿过的裙裳,尚未完全褪去丸织锦的纹样。”
    “他冷笑一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老丈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妪突然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嘴里呜呜哭喊着什么。我不懂她的话,但从她的动作看,分明是在说:‘衣服是捡来的!是海浪冲上来的!跟我儿子无关!’”
    “另一名黑衣人蹲下身,仔细查验那衣料,又嗅了嗅,忽然抬头,冷冷道:‘不是活人穿的。海水泡太久,血肉气味已散。’”
    “那人点了点头,收刀入鞘,挥了挥手。众人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中。”
    阿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仍在承受那夜的窒息。
    “他们走了。老丈扶起老妪,两人相拥而泣。我从床底爬出来,浑身瘫软,泪流满面。我想告诉他们真相,想求他们原谅我的隐瞒,可我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有些真相,说出来只会害了他们。我不能连累这一家人。他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从未有过的亲情,而我唯一能报答的,就是永远离开。”
    “第二天清晨,潮水刚退,我悄悄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一件换洗衣物、半块干粮,还有老妪教我写的那张‘安’字纸条。我没敢留下书信,怕字迹暴露身份。我只在灶台上放了三枚铜钱那是我这几日偷偷攒下的零钱,买不起什么,但至少,算是我对这个家最后一点心意。”
    “我赤着脚,踩着潮湿的沙滩,一步步走向远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身后,是那间小小的茅屋,是那对喊我‘女儿’的老人,是我人生中唯一触碰到的温暖。而前方,是未知的路,是风雨飘摇的命运。”
    “我走了整整三天,靠着乞讨和野果充饥,终于抵达了最近的城镇。在那里,我改名换姓,自称‘阿糜’,取‘米’之谐音,寓意卑微如尘,愿隐于市井。我剪短了头发,涂黑了脸庞,穿上粗布衣裳,混入人群之中。”
    “可命运就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阿糜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
    “进城第三日,我在街边卖绣帕时,被一位贵夫人看中。她见我手指灵巧,面容虽刻意遮掩,却仍掩不住清丽轮廓,便将我买回家中,做了贴身婢女。她丈夫是当地富商,家中广纳门客,往来皆是权贵。我本以为,从此便可安分守己,默默度日。”
    “可一个月后,府中来了位客人大晋北境边军副将韩惊戈。”
    她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明显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他三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英气逼人,却又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孤寂。他来此地是为了采购军需,暂住数日。我奉茶时低着头,不敢多看,可他却在接过茶盏时,忽然顿住。”
    “‘你……’他盯着我的侧脸,声音微沉,‘可是丸人?’”
    阿糜苦笑。
    “我心头一震,强作镇定,摇头否认。可他并未追问,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那一眼,像刀子刻在我心上。我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却不料,当晚他竟亲自寻到婢女房外,低声问我:‘你为何逃来大晋?可是受人迫害?’”
    “我惊恐万分,闭门不应。可他并未强闯,只在门外站了一夜,留下一句话:‘若你信我,明日午时,城东码头见。我有船,可送你远走高飞。’”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他是敌是友?是真心相助,还是设局诱捕?我不知道。可不知为何,我心中竟升起一丝荒谬的信任。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那不是猎人看猎物的目光,而是……一个同样背负着伤痕的人,看向另一个同类的眼神。”
    “次日午时,我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码头。他果然在等我。没有随从,没有兵器,只有一叶小舟,停在芦苇深处。”
    “他看见我,笑了。不是得意,而是释然。”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因为你的眼睛,和我一样装满了不敢说的故事。’”
    阿糜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陷入了一场久远的梦。
    “那一日,我们聊了很久。我没有说出全部真相,只说我自幼遭家族迫害,九死一生逃至大晋。他亦未多问,只说他自己也是孤儿出身,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最懂什么叫无家可归。”
    “他告诉我,他愿护我周全,若我愿意,可随他北上边关,远离是非之地。那里风沙漫天,却也干净没有宫廷阴谋,没有身份枷锁,只有黄沙、战马与忠诚的袍泽。”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或许……我真的还能拥有未来。”
    “我点头答应了。”
    “自此,我成了韩惊戈的侍妾。他待我极好,从不强迫,从不追问过往,只默默为我遮风挡雨。我渐渐卸下心防,开始真正地活着。我会为他缝补战袍,会在他征战归来时煮一碗热汤,会在雪夜里依偎着他,听他讲那些边关的传说。”
    “我以为,这一次,我真的找到了归宿。”
    她缓缓垂下头,声音陡然转冷。
    “直到三年前,一封密信,打破了所有平静。”
    “信是从丸来的,用的是早已废弃的忍者密文。我认得那种文字当年在宫中,玉子曾偷偷教过我。信中只有一句话:‘玉子被捕,因藏匿前朝信物,将于七日后公开处决。若欲救人,持‘龙牙令’至‘蓬莱渡’,以你性命换她一命。’”
    阿糜抬起头,眼中已无泪水,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
    “龙牙令……是我离宫那夜,母亲派人塞进我怀中的玉符。她说:‘此令可调丸境内三支隐卫,不到万不得已,切勿动用。’我一直藏在发髻夹层,从未示人。”
    “而玉子……那个与我相依为命的女孩,那个在我被赐死之夜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她竟然还活着。她没有忘记我,甚至冒险保存着前朝信物那或许是我们童年唯一的信物,一支我曾送给她的、刻着‘阿糜与玉子,永不分’的竹簪。”
    “我必须去救她。哪怕那是陷阱,哪怕会死,我也必须去。”
    “我瞒着韩惊戈,偷出龙牙令,连夜北上,借道辽东,潜回丸。七日跋涉,历经艰险,终于赶在行刑前抵达蓬莱渡。可当我赶到时,刑场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一滩未干的血迹,和一根断裂的竹簪。”
    “我疯了一样四处寻找,质问守卫,却被告知:‘玉子已于三日前瘐死狱中,尸体焚化,骨灰撒海。’”
    阿糜的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我不信。我动用龙牙令,召集隐卫,彻查此事。三天后,我查到了真相玉子根本没死。她是被秘密转移,囚禁在王宫地牢深处。而这一切,是父亲织田大照设的局。他知道我会回来,故意放出消息,只为引我现身,斩草除根。”
    “我潜入地牢,终于见到了她。”
    她的声音骤然颤抖,几乎无法成句。
    “她被铁链锁在墙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布满鞭痕,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可当她看到我时,竟笑了。她用尽最后力气,喃喃道:‘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抱着她哭,求她撑住,我要带她走。可她只是摇头,说:‘走不了了……我这身子……早就不行了……阿糜,答应我……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替我……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她就在我怀里断了气。”
    阿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我抱着她的尸体,在地牢里坐了一夜。天亮时,我擦干眼泪,将她安葬在我们小时候最爱去的那片山坡上。然后,我回到王宫,找到了父亲。”
    “他在书房批阅奏章,一如当年权倾朝野的模样。我站在他面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你还敢回来?’”
    “我说:‘玉子死了。’”
    “他冷笑:‘一个贱婢,死了便死了,值得你冒死回来?’”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偿命。’”
    “他哈哈大笑:‘就凭你?一个被我亲手判处死刑的野种?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私生女?’”
    “我没有再多言。我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血顺着他的官服流下,染红了案上的奏章。他倒下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说:‘我不是为你死的玉子报仇。我是为那个在宫墙外听着朝臣怒骂、第一次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的少女,讨一个公道。’”
    “然后,我放火烧了书房,趁乱逃出王宫,再次渡海,返回大晋。”
    “可当我回到边关时,韩惊戈已不在营中。他率军出征半月,杳无音信。我等了两个月,才等到消息他在一场伏击中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我赶到军营,守在他床前。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我握住他的手,泪水终于决堤。”
    “苏督领,你知道吗?”
    阿糜抬起泪眼,直视苏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杀了人,犯了罪,背负了血债。可我最怕的,从来不是律法的审判,不是朝廷的追缉。”
    “我最怕的,是当他醒来,睁眼看见我,问我:‘阿糜,这些年,你到底是谁?’”
    “而我,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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