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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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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眼角未干的泪痕,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古物。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清晰与沉定。“我跟着他们上了船。海浪翻涌,夜色如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刺骨寒冷。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我知道,一旦回头,看见那片土地的最后一眼,我的心就会彻底碎裂。”
    “船行了七日七夜。其间,我几乎粒米未进,只是蜷缩在船舱角落,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像无数冤魂在哭诉。那几个忍者始终沉默,不与我说话,也不让我靠近船头。直到第八日清晨,天光微亮,我远远望见一片陌生的海岸线??青灰色的山峦起伏,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大晋的土地。”
    “我下了船,脚踩在坚实的大地上,双腿发软,几乎跪倒。那一刻,我以为……我真的自由了。”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扬起,却又迅速垂落,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叹息。
    “可命运从来不会轻易放过谁。”
    她顿了顿,眼神渐渐变得幽深,仿佛沉入了另一段更为黑暗的记忆。
    “我在大晋边境的一个小镇落脚,化名‘阿糜’,靠替人缝补浆洗度日。日子清苦,却平静。没有宫斗,没有流言,没有人指着我的脸骂我是妖女、祸胎。我甚至开始相信,或许真的能这样活下去,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终老此生。”
    “但三个月后,他们来了。”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如同寒潭深处泛起的冰碴。
    “还是那四个黑衣忍者。他们找到我时,我正在井边打水。他们一句话没说,只递给我一封密信。信上盖着?丸国女王的印玺,字迹娟秀却冰冷:‘既已离境,便当断绝过往。今赐你新命,亦赋你新责。若违此令,玉子之命,即刻终结。’”
    “玉子?”苏凌低声重复,眉头微蹙。
    “对,玉子。”阿糜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他们把她留在了?丸,作为人质。只要我活着一日,服从一日,她便活着一日。若我叛逃、泄密、或试图回归凡人生活……她就会被处以极刑??剥皮剜目,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她说到“剥皮剜目”四字时,声音没有颤抖,反而异常平稳,仿佛早已将那份痛楚咀嚼千遍,咽入肺腑,化作了骨血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苏凌缓缓道,目光沉沉,“所以你并非自愿为细作,而是……被胁迫。”
    “不完全是。”阿糜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起初是胁迫。但我很快发现,他们给我的任务,并非单纯的刺探军情。他们要我接近大晋权贵,打入核心,成为一颗潜伏极深的棋子。而我……也渐渐明白,这或许是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你说……渐渐明白?”
    “是。”她抬起头,直视苏凌的眼睛,那双红肿的眼眸里,竟透出一丝近乎锋利的清醒。“我曾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抛弃、被利用的可怜虫。可当我真正开始执行任务,当我学会如何用笑容骗取信任,如何用柔情编织谎言,如何在韩惊戈最炽热的目光中,藏起心底最深的恐惧与罪孽……我才意识到,我早已不是那个躲在破院里畏缩哭泣的小女孩了。”
    “我在变强。不是因为他们赋予我的力量,而是因为我别无选择。我要活下来,就必须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冷,比他们更懂得……如何在这乱世中,为自己争一口喘息之机。”
    她停顿片刻,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疲惫。
    “可我终究骗不了自己。每当我看着韩惊戈的眼睛,看着他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我越是靠近他,就越觉得肮脏;我越是接受他的好,就越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所以我恨玉子。”她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
    “你恨她?”苏凌皱眉,“她是你儿时唯一的玩伴,是你在宫中唯一的温暖。她如今更是你唯一的牵绊,你为何恨她?”
    “正因为她是我唯一的牵绊!”阿糜突然提高声音,眼中第一次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悲恸。“正是因为她还活着!因为她是我在那个吃人地狱里,唯一还能称之为‘亲人’的人!所以他们拿她来要挟我,所以她成了我永远无法挣脱的锁链!”
    “我多希望她死了啊!”她几乎是嘶吼出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压抑。“如果她死了,我就自由了!我不用再听命于那些豺狼,不用再伪装成温柔女子去蛊惑男人,不用再在夜里惊醒,梦见她被人剥皮剜目的惨状!我可以一走了之,哪怕死在路上,也比现在这样苟延残喘来得痛快!”
    “可她活着。她活着,就成了我罪孽的见证,成了我永远无法赎清的债!她活着,提醒我我不是无辜的,我不是被迫的??因为我明明可以反抗,明明可以逃,明明可以死,但我没有!我选择了活下来,选择了服从,选择了背叛所有真心待我的人!”
    她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指尖深深嵌入头皮,声音破碎不堪:
    “我恨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让我看清了我自己有多懦弱!有多卑劣!有多可耻!”
    密室中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扭曲而痛苦的脸庞,像一幅被泪水浸染的古老画卷。
    良久,苏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稳重。
    “所以那一夜,在村上府邸,你杀了她。”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阿糜松开揪住头发的手,缓缓放下,指尖微微颤抖。
    “是。”她轻声道,“我杀了她。”
    “她不是作为细作的身份死的。她是作为……我的‘监牢’死的。”
    “那天晚上,我被带到一间密室。她就站在那里,穿着?丸女忍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半透明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小时候一样清澈,却充满了陌生与冷漠。”
    “她说:‘阿糜,你做得很好。女王很满意。下一个目标,是韩家。你要让他爱上你,然后,让他死在你怀里。这是命令。’”
    她说到这里,声音几近耳语。
    “那一刻,我忽然笑了。我问她:‘玉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在院子里摘野花,编花环,你说等我长大了,要做我的陪嫁丫鬟,一辈子陪着我。’”
    “她愣住了。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中有光闪动,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久远的记忆。但她很快恢复冷漠,说:‘过去的事,不重要了。我们现在,都是女王的刀。’”
    “我说:‘可我不想再做刀了。我想做人。’”
    “她说:‘你不配。你生来就是棋子,注定为他人而死。’”
    “我说:‘那你呢?你也是棋子吗?你甘心吗?’”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说:‘我不甘心……但我不能逃。我逃了,你就会死。’”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来监视我的。她是来替我受死的。如果我叛逃,她会立刻被杀。如果我失败,她会被当作替罪羊处决。她活着的每一日,都在为我承担死亡的重量。”
    “她比我更惨。我至少还能逃,哪怕只是幻想。而她,连逃的资格都没有。”
    阿糜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陷入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梦魇。
    “我忽然想,如果我们两个之中,必须有一个人解脱……那就让我来背负这一切吧。”
    “于是,我出手了。”
    “我没有用刀,没有用毒。我用的是……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方式??蒙眼猜人。我让她闭上眼睛,说要给她一个惊喜。她听话地闭上了眼,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久违的笑意,像是回到了那个荒草丛生的小院。”
    “然后,我用丝带,勒住了她的脖子。”
    她说到这里,双手不自觉地做出一个缠绕的动作,指尖微微痉挛。
    “她没有挣扎太久。她大概……也不想活了吧。临死前,她睁开了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看到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冷漠,不再是职责,而是一种……释然。”
    “她死了。死在我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安静地靠着我。”
    “我抱着她,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杀了她,而是因为……我终于亲手,掐灭了我人生中最后一丝光明。”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大晋,还是?丸,都不会再有我的容身之地。我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
    “但我……也自由了。”
    她抬起头,望向苏凌,脸上泪痕交错,却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所以,苏督领,你现在明白了吗?我杀她,不是因为她是细作,不是因为她是敌人,而是因为……她是我的过去,是我的软弱,是我的枷锁。我杀了她,就像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根。”
    “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求任何人理解。我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苏凌看着她,眼神复杂。
    “不要让韩惊戈知道真相。”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抖。“让他以为我只是个被掳掠的弱女子,后来被救回,仅此而已。让他记得的我,是那个会为他流泪、会扑向他挡剑的阿糜,而不是这个满手血腥、背叛一切的怪物。”
    “他值得拥有一个干净的回忆。而我……已经脏得无可救药了。”
    苏凌久久未语。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映出他紧锁的眉头与沉思的轮廓。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铁。
    “你以为,瞒住真相,就是对他好吗?”
    “他是男人,不是孩子。他是韩家少主,是经历过生死战场的将领。他有权知道他所爱之人的真实过往。你无权替他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你以为,他真的看不出来吗?你以为他对你的感情,建立在‘你是无辜弱女’这个前提之上吗?”
    阿糜怔住。
    “这些日子,他为你做了什么,你想过吗?”苏凌继续道,“他明知你身份可疑,仍执意护你周全;他明知可能引来非议,仍坚持带你回韩家;他在朝堂之上,面对百官质疑,一句‘我信她’掷地有声。他不是傻,也不是蠢。他是选择相信你,哪怕这份相信需要付出代价。”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替他遮掩真相,而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亲自判断,是否还要继续相信你。”
    “你若真为他好,就该让他知道一切。让他自己选择??是恨你,还是继续爱你。而不是由你单方面决定,剥夺他知情的权利。”
    阿糜浑身剧震,嘴唇剧烈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一直以为,隐瞒是最温柔的保护。可此刻,她才意识到,这或许才是最残忍的背叛。
    “至于你……”苏凌看向她,目光中竟有一丝罕见的温和。“你已经承受了太多。你不该再一个人背负这一切。”
    “我会暂时压下你的身份之事。但在适当的时候,你必须亲自告诉韩惊戈一切。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尊重他,也尊重你自己。”
    阿糜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滑落。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曾将她逼至绝境的男人,竟比任何人都更懂何为“生”,何为“人”。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勇气……”
    “你有。”苏凌打断她,语气坚定。“你能亲手杀死自己最后的牵绊,就能面对他。因为你心里清楚,比起玉子,你更怕失去的,是他。”
    阿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与震动。
    她想否认,却发现无从开口。
    是啊,比起玉子的死,她更怕的是韩惊戈得知真相后,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从此对她黯淡无光。
    “回去吧。”苏凌转身,走向门口,脚步略显蹒跚,却依旧挺直如松。“好好休息。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但至少,你不必再一个人走了。”
    门轻轻合上,留下她独自坐在墙角,望着烛火跳动的光影,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仿佛被剜去了一块肉。
    可奇怪的是,她竟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松一些。
    窗外,天光微亮。
    黎明,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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