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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依旧在缓缓翻涌,冰冷的水汽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惨烈的厮杀暂时停歇,满地血渍混杂碎石,勾勒出这片战场的极致残酷。
陈榕端坐战马之上,踏着氤氲雾色,缓缓行至浑身浴血的赵甲身前。
赵甲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后背军刀仍深深嵌在骨肉之中,血色浸透全身衣衫。
他浑身脱力,四肢酸痛僵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体内重伤,疼得浑身发颤。
赵甲踉跄着站直残破的身躯,抬起布满血污、泪痕交错的脸庞。
积攒的悲愤、委屈与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冲破心底的桎梏。
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干涸的血水流淌而下,冲刷着满脸狼狈与沧桑。
历经一路隐忍追踪,顶着生死风险亡命追杀。
他终于亲手重创了害死自己父亲的罪魁祸首,完成了第一步复仇。
压抑的情绪彻底崩塌,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字字泣血。
“少主,我做到了……”
“我终于给我爸报仇了……”
这句话藏在他心底,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自从父亲无辜惨死在站台的那一刻起,世间安稳、岁月平和,全都与他无关。
活下去、复仇雪恨,成了他扎根心底、从未动摇的唯一执念。
哪怕遍体鳞伤,哪怕以命搏命,哪怕面对实力悬殊的对手,他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陈榕垂眸看着眼前满身伤痕、近乎油尽灯枯的赵甲,神色淡然,波澜不惊。
“他还没有死。”
短短五个字,直白冰冷,瞬间浇灭了赵甲心中仅存的一丝慰藉。
伤口再重,流血再多,只要人还活着,这场复仇就不算落幕。
复仇未成,仇人尚在,这场积压已久的冤屈清算,远远没有结束。
陈榕深深看了赵甲一眼,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无声的默许与认可。
他见过太多人性的丑陋与懦弱。
无数普通人遭遇强权屠戮,只会忍气吞声、默默认命,不敢做出半点反抗。
有的人亲眼目睹亲友惨死,为了活下去,甚至会选择妥协讨好施暴者。
可赵甲不一样,对方骨子里流淌着最纯粹的骑兵血性,刚烈且执拗。
不贪生,不惧死,只为公道二字,敢以残躯抗衡强权。
哪怕孤身一人,哪怕绝境无援,也要拼死为亡父讨回公道。
这份隐忍与刚烈,这份纯粹的执念,在乱世之中尤为难得。
无需多余言语,仅此一点,已然值得他侧目相待。
下一瞬,陈榕轻夹马腹,胯下战马缓步提速,踏着漫天灰雾向前疾驰。
冰冷的杀伐气息再度铺开,锁定刚刚四散逃窜、企图苟命的几名赤卫残兵。
他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散,回荡在空旷的铁轨旷野之上,冰冷且决绝。
“有些人,没必要让他们活着离开东海市。”
简单一句话,直接敲定了所有逃窜赤卫残兵的最终结局。
东海疫区乱象丛生,无数无辜民众在灾变之中艰难求生。
他们躲过尸潮,熬过雾变,最后却死在同为人类的施暴者手中。
这些手持权限、肆意屠戮平民的赤卫队员,手上沾满无辜鲜血。
在这片染血的绝境之中,他们没有任何资格脱身,唯有留在这里赎罪。
陈榕从不主动滥杀无辜,却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手上沾染平民鲜血的施暴者。
这不是偏执,是东海市无人敢伸张、却最公正的乱世公道。
与此同时,瘫倒在碎石血泊之中的史三八,依旧陷在极致的慌乱与绝望里。
单眼失明的贯穿剧痛、腹腔破开的重创、浑身密密麻麻的撕裂伤口。
层层叠叠的伤势不断蚕食着他最后的体力与仅剩的神志。
剧烈的持续失血让他头脑昏沉,视线模糊,眼前尽是重叠虚影。
他根本看不清周遭环境,只能凭着本能,胡乱伸出双手在地面疯狂摸索。
史三八迫切想要摸到自己的军刀,想要依托武器反杀脱困。
只要手握兵刃,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粗糙的碎石与黏腻温热的干涸血水。
反复摸索数次,掌心空空如也,始终没有摸到半分军刀的踪迹。
混乱的思绪缓缓回笼,一段不堪且残忍的记忆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当初站台紧急撤离,现场秩序混乱,人心惶惶。
无数民众挤破头颅想要登上火车,逃离即将沦陷的城区。
他作为现场执勤人员,手握维持秩序的生杀权限。
当时全场躁动,人人慌乱,唯独赵甲的父亲安分守己,乖乖排队退让。
老人温顺谦和,不抢不闹,甚至还在轻声安抚身边慌乱的路人。
可他为了快速立威慑众,打压全场躁动的民众,刻意挑选软柿子开刀。
他手持军刀,当众对着毫无反抗之力的老者残忍挥刀。
老人不曾躲闪,不曾抵抗,硬生生被他接连捅出十八道深重刀伤。
十八刀,刀刀入骨,活活将一个安分守己的老人虐杀当场。
连续的暴力劈刺与捅戳,硬生生将坚硬的制式刀刃戳得刀口翻卷变形。
整把刀彻底报废,根本无法再用于后续执勤与搏杀。
事后他看着残破的刀刃,满心嫌弃,觉得毫无用处。
随手便将那把沾满无辜老者鲜血的军刀,丢弃在了混乱的站台人群之中。
那把浸染冤屈鲜血的军刀,早就被他弃之如敝履,不知所踪。
想通这一点,史三八心底最后一丝依仗彻底落空,手脚瞬间冰凉。
没了兵刃,没了战力,没了视野优势,他如今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艰难转动仅剩的右眼,浑浊的余光扫向四周,心态彻底濒临崩盘。
此前两名心存顾忌、打算上前支援救助他的赤卫队员,早已仓皇逃窜。
两人在瞥见陈榕身影的那一刻,彻底放弃了所有救援的念头。
对他们而言,史三八的死活,远远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昔日并肩作战、口称同生共死的队友,在绝境之中暴露了最真实的人性。
没有一人愿意为了史三八,去直面那个堪称梦魇的恐怖魔童。
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将重伤濒危的他,彻底遗弃在这片死地。
陈榕的战马缓缓从他身侧掠过,凛冽的杀气擦着他的躯体席卷而过。
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血肉,让他浑身僵硬,头皮发麻。
史三八的心脏骤然紧缩,瞳孔剧烈颤抖,死死盯着那道清冷的少年身影。
满心惶恐笼罩全身,他已经做好了被瞬间斩杀的准备。
在他心里,得罪陈榕的人,从来都活不过当场。
只要陈榕抬手一刀,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执念,都会瞬间化为泡影。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陈榕自始至终,都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刚才那句冰冷的“他还没有死透”,便是对他全部的评价。
没有正视,没有出手,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彻彻底底的无视。
陈榕径直策马离去,追逐逃窜的赤卫残兵,将他如同垃圾一般弃置原地。
极致的漠视,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人煎熬,更让人屈辱。
一股极致的愤怒与憋屈,瞬间冲垮了史三八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身为战狼特种兵,征战沙场数年,战功累累,向来高高在上,被一众队员敬畏追捧,何时被人如此轻贱、如此无视、如此不当回事过?
哪怕如今濒临死亡,他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也无法承受这般彻底的鄙夷。
不甘、愤怒、憋屈、恐惧,无数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疯狂啃噬着他的心神。
胸腔憋闷得近乎炸裂,恨意与屈辱交织,让他几近疯魔。
“我还没死……我还有机会……”
史三八咬牙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心底疯狂自我催眠。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绝望,给自己灌输活下去的信念。
“邵斌还在,冷锋也在,他们绝对不会丢下我不管!”
“他们一定会折返回来救我,带我离开这片死地!”
“只要魔童不出手,仅凭一个重伤的平民,根本杀不了我!”
“我必须活下去,我一定要撑到队友支援!”
强烈的求生欲死死支撑着他残破不堪的身躯。
他猛地咬紧牙关,强行压制浑身撕裂般的剧痛。
四肢骤然发力,借着冰冷地面的支撑,猛地翻身撑起半边身子。
此刻的赵甲尚且沉浸在复仇初见成效的复杂情绪之中,心神微微松动。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史三八凝聚全身仅剩的残余力气,狠狠一脚踹出。
厚重的作战鞋底结结实实踹在赵甲尚且未愈的腹腔重伤之上。
嘭!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响,力道凶悍且粗暴。
赵甲本就摇摇欲坠的残破身躯,瞬间向后踉跄倒退数步。
腹腔旧伤瞬间撕裂,内里淤血翻涌,剧痛直冲头顶。
还未等他稳住踉跄的身形,调整紊乱的呼吸。
史三八便疯了一样扑上,死死缠住他的身躯,开启近身扭打。
粗糙的地面碎石不断摩擦着两人满身的血口伤口。
血水混合尘土沾满全身,两人的模样皆是狼狈到了极致。
史三八想着凭借自己多年的搏杀经验,近身压制重伤的赵甲。
只要缠住对方,消耗他的体力,就能撑到队友赶来翻盘。
可严重的伤势与大量的失血,让他的身体彻底跟不上脑海的指令。
动作迟缓僵硬,力道微弱不堪,浑身破绽百出,根本毫无压制力。
狼狈缠斗之间,赵甲缓缓低笑出声,笑声沙哑悲凉,却透着极致的刚烈。
“你以为耍这种阴招,就能翻盘吗?”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骑兵战斗精神。”
他眼底残存的泪水尽数收敛,温柔彻底褪去,只剩冰冷刺骨的决绝杀意。
“我们骑兵后裔,一息尚存,战斗不息!”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绝不弃战!”
“这片战场,我们就好好较量一场,看谁能活到最后!”
话音落下,赵甲周身气场再度暴涨,彻底化作不死不休的疯魔姿态。
他完全无视腹腔新增的撕裂剧痛,无视后背晃动的贯穿刀伤。
哪怕每动一下都牵扯筋骨剧痛,他依旧没有半分停顿退缩。
双手死死攥紧缠满布条、防滑稳固的骑兵长刀,骤然俯身再度猛扑而上。
刀锋裹挟凛冽冷风,直扑身前,攻势凶狠凌厉,招招夺命,没有半分留情。
史三八本就重伤缠身、体力彻底枯竭,根本接不住赵甲这亡命般的反扑。
他慌乱抬手格挡,手臂力道虚空,动作僵硬迟缓。
短短一瞬,他便彻底错失了躲闪凌厉刀势的最佳时机。
嗤啦!
冰冷刀刃瞬间划破空气,破开皮肉,带出一片猩红。
狠狠劈砍在他悬空无力的肩头位置。
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瞬间绽开,滚烫血水顺着臂膀疯狂喷涌。
剧烈的贯穿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史三八浑身骤然一僵,肌肉剧烈痉挛,再也无力维持缠斗姿态。
他身躯一软,重重瘫倒在血泊碎石之上,大口大口急促喘息。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不断涌上腥甜,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连续的重伤叠加,彻底抽空了他最后一丝战力。
往日的狠戾、高傲、嚣张彻底消散殆尽,极致的恐惧终于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他彻底认怂了,再也不敢有半分对抗、反扑、挣扎的念头。
为了活下去,彻底放下了所有尊严与底线。
他张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语气卑微怯懦,张口开始卑微求饶。
“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杀你爸!”
“你也清楚当时全城的混乱局势,雾区大面积扩散,感染者到处乱窜。”
“所有人挤在一起,一旦混进异变感染者,后果不堪设想!”
“我只是例行维持现场秩序,让所有人乖乖排队,杜绝风险!”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我真的没有特意针对你们父子!”
他语速极快,不断辩解推脱,拼命洗白自己滥杀无辜的残忍罪行。
把自己杀鸡儆猴的恶行,硬生生说成尽职尽责的无奈之举。
见赵甲眼神冰冷伫立原地,不为所动,他心底愈发慌乱,连忙改换话术,开始用生路诱惑劝说。
“你杀了我,真的没有任何好处!”
“我是军人。”
“你一旦杀了我,立刻就会被全域追查通缉,彻底沦为逃犯。”
“以后所有的地方,你都寸步难行,根本活不下去!”
“我可以帮你,我有渠道带你安全地离开混乱的东海市。”
“我亲自护送你进入丹阳市,给你一条安稳的生路!”
“你还年轻,你是你爸留在世上最后的希望,你没必要陪我死在这里!”
“活下去才是你唯一的出路,我能给你别人给不了的安稳!”
史三八不断铺垫,不断利诱,精准拿捏着乱世之人惜命求生的心理。
在他看来,所有人在生死面前,都会选择妥协退让。
只要赵甲贪恋生路、放下执念,他就能争取到喘息时间,坐等队友支援。
赵甲握着滴血的长刀,刀刃锋利冰冷,上面的血珠不断缓缓滴落。
一滴滴砸在地面的血泊之中,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满地求饶、极尽卑微虚伪的史三八。
眼底波澜不起,没有怜悯,没有动容,只有浓到极致的冰冷恨意。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嗓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
“你是不是怕死?”
简简单单几个字,直白通透,瞬间戳破了史三八所有的伪装。
史三八身躯微微一震,眼神瞬间变得迷茫空洞,下意识避开赵甲的目光。
他打心底不愿意承认,自己如今会卑微怯懦到畏惧死亡。
迟疑良久,他才艰难抬起头,声音沙哑虚弱,强行嘴硬辩解。
“我不怕死。”
“但我身为军人,征战沙场,见过无数生死。”
“我不想不明不白死在这种荒郊野地,死在一个平民手里。”
“我立下过不少战功,不该落得这样潦草窝囊的结局。”
赵甲静静看着史三八虚伪挣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父亲无辜惨死的画面,一直盘旋在他脑海,从未消散。
站台之上,父亲温顺退让,苦苦求生,却被眼前之人无情虐杀。
十八刀,刀刀致命,硬生生剥夺了一个普通人活下去的所有希望。
如今对方轻飘飘几句辩解、几句利诱,就想抹平所有血债,简直荒唐可笑。
他双手稳稳握紧缠绕布条的防滑刀柄,身躯微微下沉。
脊背绷直,双肩下沉,摆出最标准、最凌厉的骑兵冲锋姿态。
凛冽刺骨的杀意死死锁定身下之人,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好,那我们就明算账。”
“当年,你手持军刀,亲手捅了我爸十八刀。”
“你活生生虐杀一个安分守己、毫无过错的无辜老人。”
“今日,我同样捅你十八刀。”
“如果你能扛下来、活下来,我就信守承诺放你走。”
“我亲自送你回到你的战友身边,绝不纠缠。”
话音落下,赵甲双目赤红,浑身沉淀已久的血性彻底爆发。
身姿挺拔如昔,宛若当年驰骋战场、悍不畏死的铁血骑兵。
一往无前,无惧生死,只为讨回迟到已久的公道。
赵甲双手持刀聚力,刀锋笔直前刺,裹挟着滔天恨意,狠狠捅向史三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