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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
在戏红妆的带领下,刘誉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积雪,来到了一处小山丘。
这地方他认得。
当初就是在这里,他和步九州有过一番交谈。
山丘不高,顶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座孤坟。
坟前的雪被人踩得凌乱,露出下面被翻动过的黑色泥土。
一个简陋的土坑暴露在风雪里,坑边扔着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墓碑。
那的确是步九州的坟墓。
只是,已经被剖开了。
戏红妆站在坟坑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红色的雕塑。
风卷着雪,吹动她嫁衣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落在坑里,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具早已冰冷的躯体,身上落满了雪花。
刘誉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
他能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将这风雪都凝固的悲戚。
过了许久,戏红妆才有了动作。
她没有去拂去尸骨上的雪,也没有哭嚎,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将那身红得刺眼的嫁衣拉得平平整整。
然后,她缓缓弯下了腰。
她面对着苍茫的天与厚重的大地,郑重地,恭敬地拜了下去。
嫁衣的裙摆在雪地上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血色莲花。
一拜天地!
拜完,她直起身,又转了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她家的位置,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再次屈膝,缓缓跪拜了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雪地。
二拜高堂!!
最后,她转回身,面向坟坑中那具被风雪覆盖的尸骨。
她看着他,仿佛他仍有生命,仍在看着自己。
这一次,她又一次拜了下去。
这一拜,她跪得很深,很彻底,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了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夫妻对拜!!!
当戏红妆再次起身时,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混着眼泪一起滑落。
她看着坟中的步九州,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击碎金石的决绝。
“九州哥哥,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妻了。”
“这一世,我就守着你了。”
风雪呼啸,像是为这场独特的婚礼奏响的唯一乐章。
刘誉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见证了一场他所见过的,最为朴素,也最为悲怆的婚礼。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客盈门,更没有喜气洋洋。
有的,只是冰天雪地,大雪纷飞,还有一座被刨开的孤坟,和一个活人与一个死人的结合。
这场祭拜,或者说婚礼,持续了很长时间。
戏红妆就那么跪在坟前,一动不动,任凭风雪落在她的肩上、发上,渐渐积起一层白色。
刘誉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直到天色又暗了几分,风雪似乎更大了。
刘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起身,走到戏红妆身边。
“时间差不多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要修缮这座孤坟了。”
戏红妆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刘誉不再言语。
他不想过多打扰这个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人。
他脱下外袍,扔在一边,只穿着单衣。
他没有工具,只能用手。
他跳进坟坑里,先是用手将步九州身上的积雪一点点拂去,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将那被刨到一旁的泥土,一把一把地重新捧回坑里。
泥土冻得很硬,有的还结着冰碴,硌得他手心生疼。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沉默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戏红妆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身份尊贵的燕王,像个最卑微的苦力一样,用双手为她的丈夫修补坟茔。
她的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流了下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刘誉终于将坟墓重新填好,堆起了一个新的坟包。
他做得一丝不苟,将坟包拍打得结结实实。
做完这些,他又走到那块被大雪覆盖的墓碑前。
原来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他想了想,拔出腰间的佩剑,在旁边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戏红妆,用眼神询问。
戏红妆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看着那块石头,轻声开口,声音沙哑:
“爱人步九州之墓,妻,红妆立。”
刘誉点了点头。
他用剑尖当刻刀,在那坚硬的石头上一笔一划地刻了起来。
剑尖与石头的摩擦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刻得很认真,字迹苍劲有力。
爱人步九州之墓,妻,红妆立!
十一个字,他刻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做完这一切以后,刘誉将石碑稳稳地立在坟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石屑,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戏红妆,开口问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王要赶路了。”
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北戎的威胁还在,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在这里。
戏红妆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块新的石碑,她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走吧,我不知道我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辈子。
“好!”
刘誉闻言,不再停留。
他捡起地上的外袍穿上,没有再多看一眼,直接转身,大步离开了山丘。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之中。
刘誉没有回头,他与秦琼和黄忠的大军会合,没有片刻耽搁。
“王爷!”
秦琼和黄忠看到刘誉安然返回,都松了口气。
“出发!”
刘誉翻身上马,只吐出两个字。
大军立刻开拔,马蹄踏过厚厚的积雪,溅起一片片雪沫,全速向北挺进。
从那座小山丘到望月谷,大概只用了半天的路程。
当大军来到望月谷的入口时,所有人都勒住了马缰。
望月谷的地形极其险要,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山峰,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是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
此刻,就在这峡谷的入口处,雪地里立着一块粗糙的木牌子。
牌子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
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大戎完颜天悯,等候燕王殿下已久。
寒风吹过,牌子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整个山谷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
秦琼催马来到刘誉身边,脸色当即变得谨慎了起来。
“王爷,这完颜天悯以骁勇善战闻名。
他在此地设卡,恐怕是鸿门宴,要不,末将先进去探探路?”
黄忠也握紧了手里的弓,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生怕上面有埋伏。
刘誉看着那块牌子,眼神平静。
他缓缓摆了摆手,拒绝了秦琼的提议。
他的嘴角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必。”
他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谷口回荡。
“既然别人已经指名道姓地邀请了本王,本王若是不敢去,倒是显得本王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