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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说来听听。”刘誉的脸上是浓浓的好奇，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侧过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山风吹过林间，带来了远处真气爆鸣的余音，也带来了溪流对岸桃花的香气。
只见明磊落的眼神无比的真挚，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防备，将自己最脆弱之处完全袒露出来的眼神。
他看着刘誉，像一个迷路许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问路的人。
“王爷你觉得我是一个好父亲和好丈夫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有资格让小明珠叫我一声爹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周围的流水声似乎都变大了，衬得这山林愈发寂静。
刘誉脸上的好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回答，就这么看着明磊落，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再剖析一遍。
片刻之后，刘誉开口了，语气无比严厉：
“你不是一个好父亲，你更没有资格让小明珠喊你一声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迸出来的，砸在明磊落的脸上。
“不要拿什么大义来讲，更不要说你抛弃她们娘俩六年，是为了什么冤案。”
刘誉看着面前的明磊落，一步步逼近他，强大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想你应该知道，你的妻女在这六年里都经历了什么。”
“住着全建州城最潮湿、最破旧的房子，连窗户都是漏风的。”
“吃着那些连狗都不会去闻的馊饭剩菜，靠着你妻子出卖自己，赚取那一点点微薄的收入，才能勉强活下来。”
“小明珠，你的女儿，六年了，身上有过一件新衣服吗？
她甚至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比同龄的孩子要矮小瘦弱得多！”
刘誉的声音越来越响，在山林间回荡。
“你明磊落倒好，伪装成一个个高高在上的世家之人，出入皆是高门大院，每天都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那日子，过的好不快哉。”
刘誉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扎进明磊落的心里。
他没有暴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辩解都没有。
那张伪装成魏忠贤时一丝不苟的面容，此刻在痛苦的侵蚀下，每一寸肌肉都在轻微地抽搐。
他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身后的桃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顺着粗糙的树干，身体慢慢软了下去，倚靠着树。
山风再次吹过，满树的桃花簌簌作响，粉色的花瓣雨一样落下。
一片，两片，落在了他的发顶，落在了他僵直的肩头，也落在了他紧紧攥住的拳头上。
“你或许会是一个英雄、会是一位忍辱负重，必将青史留名的人…..”
刘誉越说越激动，他猛地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明磊落的鼻子上：
“但你明磊落，绝对不会是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刘誉的话，不可谓不刻薄：
“换做是我，我会抛弃所有的大义，要么带着我的妻女远走高飞，要么就陪着我的妻女直到最后一刻。
我绝不会抛弃她们，更不会看着她们整整六年都在吃苦！”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明磊落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没有生气，脸上只是无尽的痛苦，他倚靠在那棵桃花树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没有去拂掉那些花瓣，只是任由它们堆积。
痛苦，是的，无尽的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完全看穿的，无处遁形的苍凉。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以为自己的大义可以掩盖一切。
可在刘誉面前，他那点作为父亲和丈夫的亏欠，被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良久，他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挣扎，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平静。
“王爷，我可以向你保证，江南盐税案绝对会沉冤昭雪，苏定朝也绝对会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到了那时，这个世界上或许就没有我明磊落了。”
他说完，对着刘誉，深深地弯下了腰，这是一个托付，也是一个诀别。
“只希望，王爷能够善待我之妻女！”
刘誉仔细看着他，从他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那不是一个准备牺牲的人该有的眼神，而是一个早已为自己安排好结局的人的眼神。
刘誉开口问道：
“你已有死意？”
明磊落直起身子，摇了摇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不是死意，而是必死之局。”明磊落缓缓说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观景台的方向，那里的真气爆鸣声已经渐渐平息，似乎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王爷可知，我大昭之江南，历来为文道之盛的地方，可以说是文运昌盛。”
“但近六年的科举，这江南十三州，又有多少士子登榜？”
这个问题，成功地将刘誉的注意力从个人恩怨拉回到了朝堂大事上。
刘誉闻言，仔细想了想。
他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近几届科举的榜单。
他在做春闱主考官的时候，确实注意过这个问题。
六年以前，大昭历代皇榜之上，半数都是江南士子。
尤其是那些文采斐然的大儒，几乎清一色出自江南。
而且前三甲，状元、榜眼、探花，也常常被江南士子包揽。
可是近六年，情况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登榜的江南士子逐年减少，一年不如一年。
直到今年春闱，他亲自主持，记忆尤为深刻。
登榜的三十六人，仅有七人来自江南，而且名次都相当靠后。
前三甲更是一个都没有。
当时他只是认为，是父皇重视文治的国策终于在全国范围内开花结果，北方的文教也兴盛了起来，才导致了榜单上的变化。
但现在看来，被明磊落这么一点，事情是真的有问题。
这根本不是北学兴盛，而是南文衰落！
明磊落看出了刘誉的疑惑，他直接说道：
“那是因为，这六年，苏定朝依靠来自南蛮的秘术，以整个江南的龙脉为阵眼，年年都在吸收江南的文运。”
“江南士子并非才华不如前辈，而是他们的气运，他们的才思，在落笔之前，就已经被那看不见的秘术给窃取、抽干了。”
“文运被夺，他们又如何能在考场上挥斥方遒，写出锦绣文章？”
这个解释太过骇人听闻，以至于刘誉一时间都难以接受。
窃取一地的文运？
这是何等邪门的手段！
“可以说，现在的苏定朝…..”
明磊落的语气里充满了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