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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府，仅仅是京城这张巨大蛛网中，被点亮的一个节点。
那张由吕青亲手编织，浸满构陷的罗网，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蔓延开来。
京城的水太深，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早就对刘誉这位横空出世的燕王心怀不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更何况，刘誉在燕云掀起的那场官场风暴，一举拿下了数十名官员，其中不乏与京中权贵沾亲带故之人。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笔账，他们一直记在心里，等待着清算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吕青点燃的，不过是一根早已埋好的引线。
仅仅一夜之间。
上庸失守，燕王刘誉弃城而逃。
这则消息，仿佛长了翅膀的蝗虫，铺天盖地，席卷了整座京城。
从朱门高院到陋巷瓦房，从茶楼酒肆到街头巷尾，每一个角落，都在窃窃私语。
清晨，雾气尚未散尽。
一个包子摊前，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混着食物的香气，氤氲了整条街道。
几个刚下工的汉子，手里捏着热腾腾的肉包，围坐在一张油腻的小桌旁，压低了声音。
“哎，听说了吗？北边打起来了。”
一个汉子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何止是打起来了！”
另一个接过话头，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听说北戎来了四十万铁骑，把咱们那位新燕王打得屁滚尿流！”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兵部当差的朋友说的！
那位燕王殿下，守着上庸城，满打满算就三天！
三天啊！
城就丢了，人带着兵，一溜烟跑了！”
旁边一个看起来斯文些的年轻人，闻言皱起了眉。
“不对吧？我记得年前杨州大捷，不都说燕王殿下运筹帷幄，打得极好吗？
怎么换了个地方，就不行了？”
“呵，那谁知道呢。”最先开口的汉子冷笑一声，灌了口热汤：
“许是杨州那边是小打小闹，这次见了北戎人那阵仗，四十万！
活生生的人啊！直接给吓破了胆呗！”
“可惜了，我之前还挺喜欢他做的诗，‘醉卧沙场君莫笑’，写得是真好。没想到真人却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倒没有太多愤怒，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市井心态。
毕竟，燕云远在千里之外，北戎人打过来，也打不到他们头上。
皇帝和王爷的脸面，远不如眼前这个能填饱肚子的肉包来得实在。
然而，市井小民的闲谈碎语，到了国子监，便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奇耻大辱！”
一名士子将手中的书卷重重摔在地上，英俊的脸庞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我大昭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诺大一座上庸雄关，拱手让人！
他竟然跑了！”
“没错！亏我之前还将他的诗词奉为圭臬，日夜苦心钻研！
现在再看一眼，只觉得恶心！”
另一名士子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
“还‘文圣之姿’？呸！
若这等胆小怯懦、临阵脱逃之辈也能成圣，我宁愿此生不碰笔墨！”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此獠不配为王！”
“他玷污了‘燕王’这两个字！”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
我等身为国之储才，当为天下发声！”
一名年长的监生振臂一呼，眼中燃烧着火焰。
“我们去宫门外！联名上书！血书！”
“请求陛下，罢黜燕王刘誉的王爵与兵权！”
“另择贤能，执掌燕云，收复失地！”
“对！去宫门！”
“同去！”
一时间，群情激愤。
这些天之骄子，胸中都有一腔报国热血，他们将家国荣誉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在他们非黑即白的认知里，守土之将，唯死而已，弃城而逃，便是国贼。
要不是刘誉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父亲是当朝天子，母亲是六宫之主，恐怕此刻他们口中骂出来的，就不只是“胆小怕死”这么简单了。
说到底，这些士子的本心是好的。
但那一腔未经世事打磨的热血，最是滚烫，也最容易被煽动，被利用。
听风，便是雨。
就像此刻。
人群之中，却有一人，始终沉默。
他静静地站在一棵槐树下，看着那些慷慨激昂的同窗，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叫唐君生。
当初大昭与宋国诗文大比，他曾与刘誉并肩作战，亲眼见证了那个年轻皇子如何在绝境中力挽狂澜。
他的才华与风骨，唐君生至今记忆犹新。
大比之后，太子刘标曾亲自招揽，许他东宫属官之位，提前入仕。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欣然接受这步登天的机会。
他却拒绝了。
他当着太子的面，直言自己要凭真才实学，参加今年的科举，以状元之名，堂堂正正地踏入朝堂。
此刻，听着耳边沸反盈天的声讨，唐君生缓缓摇头。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在宋国使团面前，挥笔写下“黄沙百战穿金甲”的人，会是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更重要的是，如果上庸当真惨败至此，燕云危在旦夕，朝廷为何如此安静？
除了市井流言，兵部、中书省，没有半点官方的动静。
这不合常理。
唐君生的脑海里，浮现出燕云那狭长的地形图。
上庸、景县……一路向南，地势愈发平坦，直至燕州。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诱敌深入么？”
“釜底抽薪，再弃子争先……倒是有点意思。”
……
就在京城因为一则真假难辨的消息而掀起万丈波澜之时。
千里之外的燕云战场。
景县的城头，已插上了北戎的狼头大旗。
呼延寿骑在马上，看着这座几乎没有经过像样抵抗便被拿下的城池，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是一片阴沉。
又是空城！
除了少量来不及撤走的民夫和物资，守军主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烧了！”
愤怒的咆哮，从呼延寿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心中的憋闷与暴躁，需要一个宣泄口。
熊熊烈火，很快吞噬了这座县城。
冲天的黑烟，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在天空中张牙舞爪。
而此刻，在南下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疾行。
刘誉与姜兴汉并肩而行，他们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那道贯穿天地的烟柱，神色皆是冷峻如铁。
按照计划，他们放弃了所有沿途的据点，不再做任何停留。
这次，是一路南撤。
他们的目标，直指燕云腹地，燕州。
所有的棋子都已落下，所有的诱饵都已抛出。
就看他呼延寿，这条贪婪的北地饿狼，究竟上不上这个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