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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换一种治法。”
扶苏的声音很轻。
砸在空旷的内阁大殿里,没有回音。
萧何跪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仰着脖子。
乱糟糟的灰白老鼠须在半空中僵住。
他张开嘴,干裂的嘴唇扯破了一点皮,血丝渗出来。
换治法?
大秦三十六郡的草药山都快被挖平了。
医工连抓副风寒药都凑不齐药引子。
没有药,拿什么治?
拿刀割吗?
扶苏没看萧何那张错愕的老脸。
他收回敲击桌面的右手。
双眼微闭。
意识瞬间下沉。
脑海深处,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幽幽亮起。
满屏跳动的暴君值数字,像是一座深不见底的金库。
“兑换。”
扶苏在心底默念。
“基础现代医疗卫生手册。”
【叮。】
冰冷的机械音回应。
【暴君值扣除。】
【基础现代医疗卫生手册,包含煮沸消毒法、产科接生规范、青霉素原始提取工艺。】
【已发放。】
扶苏睁开眼。
“砰。”
一声闷响。
一本足有三寸厚的纸质大书,毫无预兆地砸在青铜长案上。
封皮是纯白色的硬纸板。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印着几个端正的黑色秦篆。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松香油墨味。
萧何吓了一跳。
身子往后一缩,一屁股跌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
酸痛的膝盖骨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他死死盯着那本凭空出现的白皮大书。
眼窝深陷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拿去看。”
扶苏抬起下巴,点了点桌面。
萧何双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双腿打着摆子。
他一步一挪地走到长案前。
伸出干枯发黄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厚书。
分量极沉。
压得他手腕微微往下沉了半寸。
翻开第一页。
纸面上的黑字清晰无比,旁边还配着精细的图画。
萧何低头读了三行。
呼吸瞬间停滞了。
“水有微虫,肉眼不可查。”
“饮生水者,病从口入。”
“需沸水滚煮一炷香,方可饮用。”
萧何咽了口干沫。
水里有虫子?
老百姓祖祖辈辈都喝井水、河水。
渴了直接趴在河沟边上灌一肚子凉水。
谁会闲得发慌去烧开水?
连打仗的军汉,也是拿头盔舀了泥水沉淀一下就喝。
他手抖着往后翻。
“稳婆接生,手生恶菌。”
“需以烈酒洗手,剪去指甲。”
“剪断脐带之剪,需在沸水中熬煮半个时辰,垫白布包裹。”
老头子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顺着鼻沟往下流。
大秦的稳婆接生,全靠一把生锈的铜剪子。
有些在牛棚猪圈里就直接生了。
产妇发热流血,婴儿肚脐溃烂,那叫碰上了邪祟,是命数。
现在这书上说。
那是剪子不干净,沾了看不见的毒虫。
“主公。”
萧何抬起头,嗓子干涩发紧。
“这书上的法子……不用草药?”
“只用开水和烈酒?”
“杀虫,治本。”
扶苏走到案前。
手指点在那厚厚的纸页上。
“传我的手令。”
“征调咸阳城内所有太医。”
“成立大秦皇家医学院。”
扶苏盯着萧何。
“把这本书拆了,印发十万册,发到天下所有郡县的医工手里。”
萧何抱着书的手猛地收紧。
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再拟一道国策。”
扶苏的声音冷硬,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铁血杀气。
“大秦境内,凡喝生水者,杖责二十。”
“稳婆接生前不剪指甲、不煮剪刀。”
“产妇若死,稳婆连坐下狱,流放北地打灰。”
政令顺着四通八达的水泥驰道,飞速砸向九州。
起初。
底下没人当回事。
喝口凉水都要挨打?
这规矩比当年商鞅变法还要不可理喻。
关中,一个偏僻的村子。
老农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
热得满头大汗,随手拿起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瓢生水。
刚凑到嘴边。
“啪!”
一根水火棍狠狠砸在老农的后背上。
老农惨叫一声,摔在泥地上。
葫芦瓢掉进土里,水洒了一地。
两名带刀的差役黑着脸走过来。
一把将老农按在地上。
“长公子铁律,喝生水,打!”
二十军棍结结实实地抽下去。
老农屁股开花,连连求饶,一家人吓得赶紧抱柴火烧水。
暴力推行。
没有商量的余地。
接生婆的日子更难过。
咸阳城南的一个产房外。
几个带刀的大雪龙骑死死守着门口。
稳婆吓得两腿发软。
她被逼着用刺鼻的肥皂洗了三遍手。
常年藏泥的指甲被剪得贴着肉。
那把祖传的青铜剪刀,在滚水里煮了足足半个时辰,烫得拿不住。
屋子里传来产妇撕心裂肺的叫声。
稳婆哆嗦着用干净的白麻布垫着,剪断了脐带。
战战兢兢地等了三天。
没有高热。
没有产后流血。
婴儿的肚脐干瘪结痂,吃着奶水哇哇大哭。
稳婆跪在产房外,捂着脸嚎啕大哭。
她接生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到产妇几天就能下地干活。
没死人。
一个月。
三个月。
半年。
数据像雪花一样汇聚到咸阳的内阁。
萧何看着新一季的户籍册。
老头子的手再也没抖过。
婴幼儿夭折的数目,直接断崖式下跌。
以前生三个死两个。
现在十个里能活下来九个。
那些因为喝生水染上痢疾拉肚子死掉的平民,几乎绝迹。
但最恐怖的变局。
发生在大秦的兵营里。
蓝田大营后方,伤兵营。
空气里往日那种烂肉发臭的味道,淡了许多。
角落的木板床上。
躺着一个大腿被野猪獠牙刺穿的老兵。
伤口化脓,整条腿肿得像紫色的水桶。
高烧不退,人已经开始翻白眼,嘴里吐着胡话。
按以前的规矩,只能等死,或者拿刀把腿剁了。
一名医学院刚出来的军医走过来。
手里端着个白瓷碗。
碗里装着淡黄色的浑浊液体。
这是皇家医学院在扶苏的图纸指导下。
用发霉的甜瓜皮和玉米汁,反复制取过滤出来的原始青霉素汤剂。
军医捏开老兵的嘴。
把半碗苦涩的黄水灌了进去。
剩下的半碗,直接倒在老兵溃烂的伤口上。
“滋滋。”
黄水渗进烂肉里。
老兵疼得浑身抽搐,双腿死死蹬着木板。
两名士兵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一天过去。
老兵没死。
两天后。
高烧退了。
肿胀的紫色大腿消了一半,伤口处的黄脓结成了硬痂。
老兵睁开眼。
靠在墙根上,端着一大碗粟米粥大口吞咽。
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粥碗里。
他以为自己这百十斤肉要交代在这里了。
消息传开。
大秦的军队彻底沸腾了。
受了伤不用死,喝一碗黄汤就能活。
将士们看向咸阳的眼神,变得比看天上的太阳还要狂热。
这支军队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士气膨胀到了一个随时能把天捅破的极点。
……
一年后。
深秋的阳光照在咸阳宫前的广场上。
暖洋洋的。
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
几个四五岁的孩童正在追逐打闹。
穿着干净的粗布麻衣。
脸颊胖乎乎的,透着健康的红晕。
没有面黄肌瘦,没有流着浓鼻涕的病态。
笑闹声清脆响亮,在空旷的广场边缘回荡。
这在以前的大秦,是根本看不到的景象。
穷人家的孩子,能活到会跑就是命大。
扶苏穿着玄色常服。
双手背在身后。
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
初冬的冷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居高临下,静静看着那些跑远的孩童。
人口和寿命的数据,萧何昨晚刚报上来。
没有瘟疫,没有大规模的感染。
大秦的人口出生率和存活率,双双顶破了天花板。
人均寿命直接翻了一倍。
粮仓满溢。
人丁兴旺。
铁甲雄狮。
大秦的根基,被这几管猛药彻底浇铸成了不可摧毁的精钢。
这块陆地上,已经装不下大秦日益膨胀的胃口了。
扶苏看着咸阳城内活蹦乱跳的孩童,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就在这时,一名来自东海的快马斥候冲入广场,高举红旗:“报!琅琊造船厂急报,第一舰队组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