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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秦放家里的客餐厅，暖气片烘得人脸上发烫。
方晓东被秦放拽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八仙桌上那四瓶开了盖的年份茅台。
酒香混着蒜泥和卤煮的味道，在屋子里散开来。
四个冷碟已经摆好了——酱牛肉、拍黄瓜、花生米、松花蛋，还有一大份卤煮火烧。
这阵仗，他心里咯噔一下。
今晚这顿饭，怕是不简单。这么多老酒！还是秦将军亲自下厨？
“晓东！过来坐！别站那儿跟个门神似的。”
许振国的大嗓门从餐桌上传来。
方晓东硬着头皮走过去，在老爷子对面坐下。
秦放一屁股坐他旁边，翘起二郎腿，冲他挤了挤眼，那表情分明在说：自求多福。
秦将军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大鲤鱼从厨房走出来，身上围裙还没解，袖子挽到手肘。
方晓东赶紧站起来要接，被老爷子一瞪眼按了回去。
“坐着。今晚你是客。”
方晓东讪讪地坐回去，看着秦将军把鱼摆在桌子正中间，又转身回厨房盛汤。
许振国已经开始倒酒了。
三两的杯子，咕咚咕咚往里灌，微黄的酒液在酒杯里翻滚，黏在杯壁上。
“老爷子，您这是要灌死我啊。”方晓东看着那杯酒，眼皮跳了跳。这一口下去就得二两半。
“灌死你？嘿嘿，那多浪费。”许振国把酒杯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一仰脖子，一大半就下去了。
他咂了咂嘴:
“啧啧——舒服！你小子，现在可是咱国家的宝，老头子喝酒从来不喜欢灌人。能喝多少喝多少——喝不了的，你自己看着办。”
后面这句话，配上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方晓东颤了颤，认命地跟着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酱香炸开，一线喉，胃里腾地烧起一团火。
“好酒！”
许振国看见他这反应，满意地咧嘴笑了。
秦将军忙活完了，解了围裙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
他没急着喝，而是端起杯子看了方晓东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方晓东本能地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子。
“今天上午，我和老许去海子里汇报了你的需求，还开了个会。”
来了。方晓东心里一紧。
“总参、总后的态度很明确——支持。”秦将军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口，不紧不慢地说:
“总参还专门给你那边做了个态势分析。结论是，丹那沙林在陆上防御很安全。”
方晓东没急着高兴，继续听着。
“仰光那边的部队要想打过来，”许振国接过话头，放下酒杯，用手背抹了抹嘴，“得穿过克伦邦的山区。那条路山险沟深——你走过没有？”
“没走过，但我研究过。”方晓东点头，“雨季进去就是找死。旱季也过不了重装备。”
“对。”许振国点了根烟，烟雾从他嘴鼻中同时喷出来，“全年只有十一月到四月能走，而且很多路段只能单向过一辆卡车。你只要在那几个隘口放一个连的山地游击部队，来一个师都别想过去。这是总参的原话。”
方晓东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没露出来。
秦将军喝了一口酒，声音忽然慢了下来。
“你真正的麻烦，在海面上。”
方晓东的筷子顿了顿。他懂老爷子的意思。
秦将军继续说道：
“缅国海军虽然落后，但封锁你几个港口还是做得到的。他们的舰艇再老旧，也比你没有强。”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方晓东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那个土瓦港，对面就是安达曼海，出去就是印度洋。一旦被封锁，进出口物资就只能从泰国走陆路。那条路也不好走，成本也——”
“我知道。”方晓东点头，语气平静，“我在曼谷提前布局了一家贸易公司。急需的物资可以走陆路补给线。这情况，从一开始就在计划里。”
秦将军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许振国喷出一口烟，笑了，拍了一下大腿：
“你看！老秦，我跟你说过没有？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他这步棋走得早，要不然我也不会——”
不会什么？方晓东耳朵竖了起来。
许振国摆摆手，没往下说。拿起筷子，吃了口菜。
方晓东狐疑地看了秦放一眼。秦放摇头，表示他也不知情。
秦将军放下酒杯，脸色沉了几分。
“总政那边，有人提要求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方晓东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花生米掉回了碟子里。
他把筷子慢慢放下，靠在椅背上。
“什么要求？”
秦将军的语气很淡：
“说要往你那派政委。说思想政治工作不能缺位。你们东丹政府，军政两套系统，都要有他们的人，否则，那么多装备运过去，他们不放心。”
沉默。
秦放偷偷看了一眼方晓东的脸色。
方晓东没说话。
他拿起筷子，重新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非得派？”
方晓东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屋里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非派不可。”秦将军说。
方晓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甚至带着些匪气。
“呵呵，行啊。”
他端起酒杯，没喝。
“那我这两亿美金的单子也不急着签了。我手里攥着真金白银，我可以去买英国货、买美国货，他们总不至于也要派政委吧？”
秦放被烟呛了一口，猛咳两声。
秦将军手里的筷子也悬在半空。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许振国眯着眼睛没说话。
然后，秦老将军也笑了。
是那种长辈看着晚辈闹脾气、不急不恼的笑。
他拿起筷子，敲了敲方晓东面前的碗。
“瞧你这猴崽子，急了？”
方晓东表情无辜地看着他。
“你急什么？你那两亿美金的单子，你以为总政那些人不心痒？”秦将军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半度，“你这是在跟他们谈生意，不是在跟谁怄气吵架。”
方晓东没接话。
“他们说派政委，你答应就是。”
方晓东疑惑地回望，忍不住抱怨道:
“答应？派几个政委过去，整天指手画脚的，我那儿还怎么展开工作？”
“谁让你真让他们做事了？”秦将军笑了。这个笑和他刚才的笑不一样，多了几分老辣和狡黠:
“你答应让他们派人，派多少，你自己定。三四个，五六个，随你。去了之后——你才是东丹军事委员会主席。你让他们坐冷板凳，他们还能翻天不成？我估计，当地的语言他们都学不来。”
方晓东愣了一下。
许振国在旁边“嗤”地笑出声来，指着秦将军，对方晓东说：
“你看你看，这老狐狸。那十年里，他在军区，就这么对付上头的。上面派下来的干部，他全给安排到非关键岗位，一个个憋了不到半年就想跑。”
秦将军不接他这茬，端着酒杯，面不改色。
“你的地盘，你做主。”秦将军说，“但面上的功夫要做足。不答应，就是你不配合。答应了，就是态度很积极。至于人去了之后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是后话。”
方晓东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那股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那我要的装备，总后能同意卖吗？”
“卖。”秦将军斩钉截铁，“总后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你那个单子，他们比你还急。”
许振国在旁边插了一嘴，伸出两根手指头：
“你晓得不？今年全国军贸创汇，就属你那两亿美金最亮眼。总后那帮人，还指着你明年再给他们多挣几个亿呢。”
方晓东听到这儿，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放下酒杯。
脑子开始活泛起来。
不就是安抚一下总政那帮老家伙嘛，不过也不能答应得太爽快。
“老爷子，”他抬起头，目光在秦将军和许振国之间扫了一圈，“既然他们要派人——那我能不能也提些条件？”
“什么条件？”秦将军问，“你说说看。”
许振国也放下了酒杯。
方晓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殷勤地拿起酒瓶，先给秦将军斟满，又给许振国倒上，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酝酿什么。
此刻，他的态度完全变了。
有一股奸商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