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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魏昶君召见青石子和王旗二人，下令东。
“即日起，令王旗，青石子二人，率二百火绳枪兵，二百轻骑，六百红袍军抵陕西，改换衣衫做流民打扮，号山东闯王真龙军！”
道袍打扮的青石子站得笔挺，什么都没多问，点头应下。
这一刻，魏昶君站在雕像前，叹了口气。
陈铁唳，岳豹这些人要的是名利，他其实也理解，毕竟一步步走到那些位置，他们都能想到，日后他们在历史的记载中是什么样的，红袍名将。
谁又不想呢？
青石子也许那时候也能想到，但他从来不在意自己日后是什么样的，他只管眼前。
于是那天深夜，二人裹着老旧棉甲，外罩破烂衣衫，于星夜悄然离开青州府，入了山林。
跟随在后方的火绳枪兵，轻骑，红袍长枪兵亦是褪色破洞衣衫打扮，与寻常所见流寇一样。
魏昶君记得那一日他远远看去，这支青石子带走的流贼行军列阵俨然，步伐一致，面容坚毅，毫无流寇那般纷乱之感，反而带着几分铁血煞气。
那些深夜的火把让他心里有了些不一样，也让他愈发坚定的相信，终有一日，这些火光，会燃遍偌大山河。
此后青石子成了山东闯王真龙军。
在当地各州府缙绅眼里，他是一股来路不明却兵强马壮的流寇。
在朝堂记载中，青石子是山东地面上的心腹大患。
也是凭借着那些年真龙军在外面纵横驱驰，把明廷的注意力牢牢钉在自己身上，魏昶君这个官才能在青州府安心屯田练兵，铸造后来能在禹城平原和大清厮杀的根基。
那几年青石子甚至凭着火炮火铳驱策威胁当时还没投靠红袍的流寇李自成，把那个流寇头目逼成了山东诸府最显眼的靶子。
崇祯越把李自成当首恶，越把真龙军当大患，就越无暇顾及青州府里那个被他视为孤臣的魏昶君在做什么。
想到这，魏昶君沉默了许久。
养寇自重这套局，从头到尾最危险和见不得人的那一环，都是青石子替他顶下来的。
可惜青石子替红袍当了大半辈子暗子，到头来，连死都没能死在明处。
他总是如此，无论要背负什么，他都敢去做，他有时候，甚至比洛水老道更纯粹。
此刻，魏昶君想到昔日清查孔家。
那时青石子率军抵达曲阜，手中翻看堆积如山的卷宗，夜不收在旁边一条条汇报孔家的罪状。
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私设刑堂，几乎所有污垢都藏匿在圣裔这个名头下面。
谁也没敢动孔家，包括保庵录他们这些朝廷负责思想的重臣。
唯独青石子，他说。
天下缙绅之祸，需要一个榜样。
既如此，为何不能是孔家？
次日红袍军悍然开赴曲阜。
孔家派出了最体面的子弟孔文謤，带着黄金千两，古籍百卷，美婢十人，恭恭敬敬迎上去。
青石子骑在马上，收了礼物。
那时候孔文謤尚且不知大祸临头，还打着改朝换代，富贵不断的念头，说朝堂初定，孔家愿意倾举族之力，为红袍军略尽绵薄，诸如号召天下百姓文人之表文，孔家也作得。。
青石子只是笑，让他们回去等着。
是夜，红袍军大营，青石子将孔家的贿赂全部堆在帐前，让人登记造册，全部充公。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堆积如山的黄金一眼。
之后又把孔家送来的美婢登记造册为良民，放回去，愿意种地的分发田地，愿意嫁人的也婚嫁自由。
监察部的文官犹豫劝他说孔家毕竟是圣人之后，在天下读书人的眼里影响力极大。
青石子的回答一如许多年来的选择一样。
他说圣人的子孙，也不能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那一年，在保庵录等人开始结党营私，陈铁唳这些将领有了封妻荫子的野望的时候，青石子说。
“红袍军的规矩，欺压百姓者，当死！”
于是他站在明面上，把孔家提到了公审台。
孔文謤几乎要吓破胆，却仍梗着脖子死命挣扎，说他是圣人之后，朝廷不能杀。
青石子没理他，直接下令砍头。
旁人指责青石子，说红袍要灭圣裔。
青石子的回应简单而直接。
他只是从容开口，说红袍军不灭圣裔，只灭恶徒，今日，天下百姓的血债，我红袍军来讨。
若有不服，尽管来找。
千万年史书之唾骂，我红袍军青石子，一肩担之！
再往后数十年里，再也没有一个朝臣敢说这样的话。
而后便是二代外放、清查海内外民会蠹虫。
青石子一直奔波在外面，从曲阜到琼州，从大陆到海外，一刻不停。
直到魏昶君六十一岁寿辰前三天，急报送达京师。
“南方监察总长、廉政公署主持青石子，于巡查琼州府途中，渡河视察民情，舟覆落水，抢救不及，溺亡，疑点颇多，已封存现场，详查中。”
魏昶君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正是青石子攥着民会把柄，准备彻查最后一步的关键时刻。
青石子当时身体是没有年轻的时候强健，但水性不差。
在即将彻底清洗贪腐残余的节骨眼上淹死了，瞎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但青石子确实没了，和李定国，阎应元等人一样，一日之内，似乎所有抱定初心的人都消失殆尽。
这一刻，魏昶君缓缓站起来，恍惚看着海面，似乎又看到那个穿着道袍的身影。
从落石村出来时，他拿的还是一根竹枪。
他说里长乃是大才。
他替红袍和百姓把天下最不敢碰的人杀了，把所有人最不敢得罪的人都得罪了。
当红袍未打下天下，所有人争着当明面上的人物，名流青史的时候，他在暗处。
而天下大定，所有官吏都在暗处隐匿，结党营私的时候，他站在明初查证腐朽。
直到生命结束。
魏昶君的声音几乎淹没在海风里。
“青石子，若有来世，不要再做暗地里的人了，做一回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的御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