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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昊目送顾家兄妹进入县衙大门。
他们应该不会住在这里。
顾霆钧好歹也是郡城来的上官，盛鸿再怎么敷衍，至少也会给他安排一个单独的住处。
顾清霜也会跟他住在一起。
就是不知道县衙会把人安置在什么地方。
顾霆钧给了秦兆丰五天的准备时间，这五天里他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不过以顾霆钧的性子，若是察觉盛鸿的人在暗中监视，说不定会自己另寻住处，或者干脆让老周安排亲卫把守，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但这不关他的事。
杨昊站在原地待了片刻，随后便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万民堂。
他沿着来时的路，重新往花满楼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景象已经和来时大不相同了。
顾霆钧的接风宴散了场，衙门的人撤了清街的岗哨，那些被拦在巷子里等了半天的百姓便三三两两地涌上了大街。
有挑着担子卖炊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有挎着篮子的妇人在街边蹲下来摆开几捆干菜，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追着一条瘦狗从巷口窜出来，差点撞翻了一个卖糖人的摊子。
本来冷清的街上倒多了几分人气。
杨昊回花满楼，自然不是回去喝花酒的。
家里就有两个足以媲美花魁的大美人，再算上李白薇那个小美人，哪一个不比花满楼这些庸脂俗粉强。
他是要去盯一个人。
马大洲。
刚才在接风宴上，顾霆钧虽然当着众人的面把他叉了出去，但只是叉出了花满楼的大门，并没有夺了他的捕头职位。
马大洲还是捕头。
他还是秦兆丰的人。
顾霆钧初来乍到，不好第一次亮相就大刀阔斧地动地方上的人，这个道理杨昊懂。
但马大洲不会懂，就算懂了也不会领情。
他那个人，挨了打只会记仇，不会记打。
刚才在花满楼门口丢了那么大的脸，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他一定会回来。
不管是回来找秦兆丰告状，还是回来私下里搞什么小动作，他一定会回来。
杨昊走到离花满楼还有半条街的地方，远远就看见杜仲正和其他几个小村的村正一同沿着大街往城门口的方向溜达。
那几个村正他大多都认识，就是在衙门口被马大洲赶到柱子后头去的那几位。
杜仲走在最边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但脸上的气色比之前在寒风里站着时好了不少，大概是刚才在楼下大厅里多少吃了些东西，缓过劲来了。
杨昊迎了上去。
杜仲一看见他，脚下快了两步，抢到跟前来，双手抱拳就要弯腰行礼。
杨昊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没让他弯下去。
“杜村正，不必如此。”
杜仲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干净的感激，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
“杨村正，今日之恩，老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那一百五十两银子，老朽回去就把村里那几亩薄田卖了，凑够了便给你送来。”
杨昊摆了摆手。
“银子的事不急，杜村正，借一步说话。”
两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到了街边。
杨昊开门见山，提起了淬元酿的事。
杜仲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爹当年酿酒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的，杨村正，你上回给我喝的那酒，我一闻就知道，绝不会错，跟我爹酿的是同一个方子，只是我小时候只跟着帮过几天忙，记不大清楚了。”
杨昊把梅如仙也不认识的几味药材名字挑了几种报了出来。
杜仲听完，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苦藤根，八卦草，铁线风，这三味我认得，是我们酒香村那边的土药材，山里多的是，不值什么钱，外头的人不知道，是因为我们那边叫的是土名，写在方子上用的是老辈传下来的叫法，正经药铺里的坐堂先生也不一定认得。”
杨昊心中一喜，又把剩下几味报了一遍。
杜仲摇了摇头。
“这几味老朽没听说过，不过我爹当年留了一本手札，上头记了不少酿酒的方子和药材的辨认法子，如果那本手札还在的话，上头应该能找到。”
“真的？杜村正，这手札能不能借我一观？”
杜仲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杨村正想看，随时来酒香村找老朽便是，手札是老朽爹留下来的，这些年一直压在箱底，也没人翻过，你要是能把它用上，也算对得起杨村正的恩德了。”
“那好！”
杨昊点了点头，“过几日我便登门拜访！”
杜仲连声说欢迎，又拱了拱手，这才转身去追那几个已经走远了的村正。
杨昊目送杜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正准备转身回万民堂，余光里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大洲。
那身崭新的捕头皂衣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正大步流星地往花满楼的方向走去，走得很快，步子比刚才在宴席上被叉出去时利索了不少，腰间的刀鞘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磕在胯骨上。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从他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前倾的姿势来看，这人心里头正憋着一股劲。
杨昊本就是来盯他的，现如今遇到，便远远地缀在了他后面。
花满楼门口那两扇雕花木门已经重新打开了，门头上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荡。
在几个大人物都离开之后，花满楼也恢复了以前的场景。
几个稍微有些闲钱的村正趁着散场的工夫留了下来，正坐在一楼大厅里饮酒作乐。
有个穿绸衫的胖村正大概是喝多了，正拉着一个小娘子的手不放，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旁边几个人拍着桌子叫好。
大厅里回荡着丝竹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姑娘们尖细的笑声，倒比刚才那场冷冰冰的接风宴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马大洲进了门，径直往二楼走。
杨昊跟了进去，隔着一根柱子和几桌散客，不远不近地跟着。
老鸨正从二楼上下来，见了马大洲，脸上堆满了笑迎上去，刚张开嘴要说什么，马大洲摆了摆手，没搭理她，自顾自地上了楼。
他来到二楼一个雅间门前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