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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建熙皇帝忆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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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恒这辈子最怕的东西,不是敌人,不是刺客,是柿子树。
    不是怕树,是怕树上结的柿子。每年秋天,御书房窗外那棵柿子树的果子红了,他就会想起一个人。想起那个人,心里就发酸,比青柿子还酸。那棵树是陈远亲手移栽的,从边关带回来的一株小苗,栽下去时只有筷子那么高。如今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比屋檐还高,枝繁叶茂,年年结果。赵恒有时候批折子批累了,就抬头看看那棵树。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他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陈远。
    他记得那天父皇带他去东宫,说这是你的老师。他躲在父皇身后,探出头打量那个穿银甲的男人。那人很高,比父皇还高,脸上的线条硬邦邦的,像个石头刻出来的人。他有点害怕,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就是那个杀了很多人的陈远?”问完他就后悔了,怕老师生气。但老师没有生气,蹲下来,和他平视,认真地说:“臣是打过很多仗,但臣没有杀过人。打仗是士兵杀敌,臣只是下令的人。”他不明白,下令和杀人有什么区别。但老师看着他的眼神,让他觉得很安心——那种眼神,父皇也有,是大人看小孩时的眼神,慈祥的、包容的、带着一点心疼。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眼神叫“爱护”。
    陈远教了他整整六年。读书,写字,骑马,射箭,做人,做皇帝。他记得老师教他写第一个字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人”字。老师说:“殿下,‘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做人也是这样,要有人撑你,你也要撑别人。”他那时不懂,把一个“人”字写了三页纸,写得手都酸了。老师看了他的字,说:“殿下比臣强。臣六岁的时候,连笔都不会拿。”他知道老师在夸他,心里偷偷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他才知道,老师的字写得极好,只是在哄他罢了。
    穆桂英教他武艺更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跑完扎马步,扎完马步拉弓。他累得哭过好几次,但不敢在穆将军面前哭,怕她笑话。有一次他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不肯起来。穆将军走过来,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殿下,边关的新兵,第一天跑二十里。您才跑了不到一里。”他委屈地说:“我又不是边关的新兵。”穆将军说:“您以后要当皇帝。皇帝的身子,比边关的兵还金贵,不能垮。”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偷过懒。
    他十二岁那年,陈远向父皇请辞,要回边关种荞麦。父皇不肯,老师就一次又一次地上书。最后一次,老师在御书房跪了一个时辰。他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着老师的背影——老师的腰板还是直的,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他忽然觉得,老师老了。他想冲出去说“老师你别走”,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老师想回家了。老师想回去陪师娘种地,想去看看边关的月亮,想在那片荞麦地里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老师走的那天,他没有去送。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那棵刚栽下去不久的柿子树,站了很久。太监进来禀报说太师已经出城了,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跑出去追。
    后来的每一年秋天,老师都会回京住一个月。那是他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他会早早地把朝政处理完,空出时间,和老师一起散步、聊天、骑马。老师老了,骑不动快马了,他们就慢慢地骑,沿着城墙根走一圈。老师会跟他讲边关的事——荞麦收成好不好,院子里的柿子红了没有,周猛的战车又加了什么新装备。他说:“老师,您回来吧,朕想您了。”老师笑了笑,说:“陛下,臣每年都回来。这就够了。”
    他知道,老师不会回来了。边关才是老师的家,京城只是老师路过的地方。
    永安十五年冬,父皇病重。他日夜守在病榻前,看着父皇一天比一天瘦。父皇临终前,把老师叫到床边,单独说了很久的话。他站在外间,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老师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他把一道黄绸塞进怀里,贴身放着。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父皇留给老师的护身符,也是留给他的。
    父皇走后,他继了位。那年他十四岁,什么都不懂。朝中有人欺负他年纪小,上书弹劾老师。他看了折子,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起老师说过的“陛下不必动怒,找出主使的人敲打一下就行了。”他按老师说的去办了。果然,朝堂上安静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做皇帝。不是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是因为他有一个好老师。
    建熙二年,老师第七次上书请辞。这一次,他没有驳回。因为他知道,老师真的老了。老师跪在御书房,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老师的白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躲在屏风后面偷看老师跪在父皇面前的样子。那时老师的头发是灰白的,现在全白了。
    “陛下,臣不能没有内子。臣答应了穆桂英,要陪她回去种荞麦。”
    他听老师说完这句话,点了点头。他走下龙椅,扶着老师站起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像当年父皇握老师的手一样。
    “老师,您还会回来吗?”
    “会。每年秋天,臣回来看看陛下。”
    老师说这话时,眼神很亮,亮得像边关的星星。
    后来老师说到的,都做到了。每一年秋天,他都会回京。他会骑着那匹老马,穿着那件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宫门口。他看见老师第一眼总是心疼——老师又瘦了,背又驼了一点。但老师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他心安。
    建熙十年,他巡边,特意绕到雁门关去看老师。老师站在荞麦地边,穿着一件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翻身下马,跪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老师,您老了。”他抬起头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老师扶起他,笑了笑,说:“陛下也长大了。”他在心里说,朕不想长大。朕长大了,您就更老了。
    建熙十五年,陈宁回京,带来了老师病重的消息。
    他连夜起程,赶了六天的路,到了雁门关。老师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眼睛闭着,呼吸微弱。穆桂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见赵恒进来,轻轻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他跪在床前,握住老师的手。老师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父皇临终时的手一样。
    “老师,朕来了。”
    老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
    “陛下……荞麦,今年收成好。”
    这是他听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师走的那天,他没有哭。他站在荞麦地边,看着远处草原上的落日,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穆桂英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说:“陛下,天凉了。”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后来他在老师墓前立了一块碑。碑上不写官职,不写封号,只写一行字:“种荞麦的人”。他知道,老师不喜欢麻烦。老师这辈子最怕麻烦,但最不怕的,也是麻烦——朝廷的麻烦,边关的麻烦,他这个学生的麻烦。老师替他扛了一辈子,现在老师累了,该歇歇了。
    如今,赵恒已经做了四十多年的皇帝。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御书房窗外那棵柿子树,已经长得比他高出许多。每年秋天,柿子红了的时候,他都会摘一个,放在案头,看几天,舍不得吃。有一天,他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老师当年要种这棵树。
    老师不是在种树。老师是把他的一截命,留在了这里。
    赵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柿子树。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那是老师在说话。
    “陛下,柿子红了。”
    赵恒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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