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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植回过头来，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好。”他说。
……
冷风被挡在外面，屋里只剩下一盏油灯、一盆炭火、两个人，闻昭支走了半夏二人，腾出一块空地，上头置了个小桌子。
裴植说：“稍慢。”
现下天冷，各房各院都有小炉子，闻昭这儿自然也有，裴植把小炉子架好，再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两只白瓷杯，闻昭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从没发现自己这儿有杯子。
接下来，裴植又从柜子里头摸出来一坛子酒，倒进酒壶里，放在炉子上温，闻昭第一次喝热酒，兴奋的蹲在边上搓手手。
裴植解了大氅搭在椅背上，酒香很快盈满了整个屋子，闻昭的脸被熏得有点红，酒很快就好了，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被融化的玛瑙。
杯子不大，她礼尚往来的先倒了大半杯，推到裴植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一口下去——
“烫烫烫烫烫！好辣！”她的脸瞬间涨红，但细细品了下其中滋味之后她又觉得，好喝！
她从来没喝过热的酒，没想到居然这么好喝。
“还要！”她把杯子往前一伸，裴植也很上道的乖巧为她满上。
为她斟完酒，他自己却没喝，而是先看了看酒色，闻了闻香气，才慢慢抿了一口，“尚可。”
闻昭对他的评价体系已经非常了解了。
这人说话时，用词都比较委婉，所以像他说出“尚可”这种情况，基本上就是很不错了。
闻昭第一次喝到这样的，不自觉就多喝了两杯，然后她就开始说话了——
“你觉不觉得，你母亲今天那件褙子颜色太老气了？”
裴植一顿，完全没注意陆氏穿的什么颜色衣服。
但他对闻昭，向来事事有回应，于是他“嗯”了一声。
“对吧！你肯定也这么觉得！而且，我觉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真有点丑丑的，我那天晚上从窗户里看它，可吓了我一跳。”
裴植挑了挑眉，“行，明天砍了。”
但其实闻昭完全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她只是叽里咕噜的自言自语，一会儿说现在也挺好，吃喝都不用自己费心，一会儿又说自己真是太倒霉了，短视频逗刷不了。
裴植听不懂，但是硬听。
第三杯喝到一半的时候，闻昭的眼皮开始发沉了，视线开始发飘，裴植的脸在她面前变成了两个，像哈哈镜照出来的人物。
“裴……裴怀瑾？”她的声音变得黏黏糊糊的，像是被酒泡软了，“你怎么变成两个了？”
裴植伸出手，把她面前的杯子拿走了，“你喝多了。”
闻昭摇了摇头，摇完头更晕了，“不许……不许转圈了……”
裴植诚实的说：“我没转圈。”
但是闻昭显然听不懂这些，她伸手本想去扶桌子，但手不听使唤，伸到了一半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她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听见脚步声，听见有人在叫她，但那些声音都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模糊的，遥远的，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扶住了她，随后她边栽进了一个温暖、带着皂角味的怀抱里。
她还想说话，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叹了口气，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窗纸，只留下一声呜咽，边彻底跌进了黑沉的梦乡。
裴植把闻昭从桌上扶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彻底醉了。
她的小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还泛着点微红，像个小苹果。
裴植不自觉眉间放松了，思索片刻还是把她打横抱起来，走到矮榻边轻轻放下，又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闻昭睡觉时很老实，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裴植直起身子，在榻边站了很久。
随后，他慢慢地蹲了下来，手指悬在了她的鼻尖上，几个呼吸之后，手还没没落下去，而是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怕碰醒她，更怕碰了之后收不回来。
最终，他收回了手，把它握成拳头，抵在榻沿上。
若是玄羚和玄羽在此，恐怕要惊掉大牙了，他们那一贯冷脸漠然的主子，此时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的蹲在女子身旁。
他犹豫半晌，最后还是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蜻蜓点水的吻了吻。
……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清冽的寒意从鼻腔一路灌到肺里。
他正要迈步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裴植。”
裴植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回过神来，脊背紧紧绷着，倒是面色如常，拱手行礼道：“母亲。”
陆氏站在回廊的另一端，她披着一件石青色斗篷，手里没有提灯，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她身边没带其他人，裴植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什么。
陆氏她从回廊上走下来，踩着薄雪，一步一步地走近，然后站定，“怀瑾，你是不是该娶妻了？”
裴植静默片刻，语气依旧恭顺：“母亲教诲的是，只是近几年忙于公务，恐怕无暇操心后院之事。”
陆氏就这么看着他，眼底情绪复杂，半晌，她伸出手，轻轻拂去裴植肩头的雪，裴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陆氏收回手，拢了拢斗篷的领口，转身往回廊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风雪中飘过来，又轻又远：“天冷，早点回去歇着，你大哥过几天就回来了。”
裴植不答。
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石青色的斗篷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一串脚印从廊下一直延伸到裴植面前。
裴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久到雪快要把脚印填平了，他才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