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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莱塔的晨雾还没散尽，杨炯已站在码头石阶上，看着最后一袋黑胡椒搬上甲板。
三十名马耳他骑士换了商人着装，兵器藏在货箱夹层里，克劳德手下的老卒把帆索检查了三遍，这次朝岸上的人示意可以登船。
伊莎贝拉站在跳板旁，伸手替杨炯整了整衣领，指尖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撒丁岛那边一动手，西西里海军准得回援，你这边脚程得快。”
“你那边才得快。”杨炯攥了攥她手腕，“橙花骑士团拢共那点人马，别硬碰硬。”
伊莎贝拉抽回手，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走出七八步，头也不回扔下一句：“打不过我还跑不过？操心你自己吧！”
杨炯目送伊莎贝拉离开后，便也带着众女登船，驶离瓦莱塔。
杨炯立在船尾，看着瓦莱塔城墙渐渐缩成一道黑线，百来号马耳他骑士在码头上站成一排，没喊口号，只把右手捶在左胸上，捶了三下。
杨炯回了一礼，转身钻进船舱。
阿卡莎缩在舱角干呕，爱丽丝给她拍背，嘴里念叨：“早说了让你别吃那腌鱼。”
阿卡莎抬头瞪她，嘴角还挂着酸水：“是鱼的事儿吗？是这船晃得人发昏！”
爱丽丝看她确实难受，便把自己那床毯子叠了垫在她腰后，阿卡莎顺势歪倒，抓过爱丽丝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你摸摸，是不是大了？”
爱丽丝手一缩，耳根泛红：“才几个月，大什么大。”
“你懂什么！我说大了就是大了！”阿卡莎理直气壮。
杨炯靠在舱门口听了一耳朵，忍笑忍得腮帮子发酸，偏过头假装看海图。
伊丽莎白从舱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路过杨炯时斜了他一眼：“笑什么笑？你倒是会躲清闲。”
“我没笑。”
“嘴角都咧到耳根了。”伊丽莎白把热水递给阿卡莎，阿卡莎接过去小口啜着，总算消停了。
一路顺风，船队贴着马耳他海峡往北偏东走，桅杆上的三角帆鼓得满满当当，天刚擦黑，瞭望手喊声便已响起：“右舷前方，陆地！”
杨炯抓起千里镜奔到船头。
镜筒里先是一片灰蒙蒙的海岸线，港口轮廓慢慢清晰，防波堤伸进海里，围出一汪不大的水面，里头泊着十来条小船，最大的也不过三桅，更多的是一排排摇橹的舢板。
码头上挂了几盏风灯，火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两个穿号衣的兵丁缩在灯下打盹，连个正经岗哨都没有。
“这就是波扎洛？”杨炯把千里镜往下移了移，看清防波堤内侧水深不超过两丈，大船确实进不来。
卢克雷齐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到耳后，说：“波扎洛受地形限制，外侧暗礁多，航道窄，进不了大船。
东西两边有卡塔尼亚和阿格里真托两大港，谁还走这儿？如今就剩些走私香料和橄榄油的，偶尔来些小商船都是上帝保佑了。”
“西西里正打马耳他，港口就没个防备？”
“你想多了。”卢克雷齐娅耸肩，“西西里不是国王一言独断，岛上多深谷荒丘，山川割裂，国王的号令传到南岸就打了折扣。各大家族各拥势力，谁肯替谁卖命？波扎洛这种小港，能派两个兵丁来收税就不错了。”
杨炯放下千里镜，回头看她：“你安排的接应呢？”
“港口总管是我的人。船一靠岸升红旗，他看见就明白，自会安排偏僻泊位。”卢克雷齐娅从袖中抽出一面叠好的红旗，“上岛后有人接应马车，一路向东北，四个时辰到莫迪卡。
莫迪卡是山间小城，地形复杂，是我波吉亚家族的势力范围，城里从上到下都是我的人，可保安全。”
杨炯点头，转头朝后甲板喊：“升红旗，准备靠港！”
克劳德手下的老水手把红旗挂上主桅横桁，又取了一盏油灯挂在船尾，一明一暗地晃。
船降了半帆，慢慢往防波堤内侧蹭。
果然，码头上那俩打盹的兵丁还没醒，旁边一条小舢板上站起来个人，朝这边望了一眼，扭头就往堤上跑。
不多时，一条接驳船从三号码头方向摇过来，船头站个矮胖汉子，手里举着绿旗晃了两晃，扯着嗓子喊：“三号泊位！靠过来！”
船靠三号码头时杨炯扫了一眼，这码头果然偏僻，堆着些烂木箱和断缆绳，堤岸上一条土路通往仓库区，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
卢克雷齐娅先跳上岸，跟那矮胖汉子低声说了几句，汉子连连点头，回头挥手，从仓库后头赶出四辆马车来卸货接应。
“卸货！快！”杨炯一挥手，三十个骑士两人一箱，把十三只货箱从船舱里搬出来。
箱子看着大，掂着轻，其实只有最上面三箱塞了香料和象牙，底下全是瓦莱塔仓库里翻出来的破布烂絮，充个分量。
正搬着，土路那头亮起一串灯笼，有人骑马过来，马蹄在碎石路上磕得哒哒响。
矮胖汉子脸色一变，低声对卢克雷齐娅道：“大总管来了！”
卢克雷齐娅立刻退到杨炯身后，低声道：“应该是来求财的，小心些！”
杨炯点头，把斗篷帽子往下一拉，迎上去两步。
来者五十来岁，圆脸，酒糟鼻，身上那件紫绸袍子洗得发白，腰间挂一串铜钥匙，叮叮当当响。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拿眼把杨炯从头扫到脚，拖长了声调：“哪来的船？”
“希腊来的。”杨炯赔笑，“香料生意，胡椒、肉豆蔻，还有几箱象牙。”
“希腊？”大总管眯起眼，“可够远的！”
“路远才能卖上好价钱不是？”杨炯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皮袋，在手里掂了掂，袋里叮当响，“大总管辛苦，深夜还来查货，一点心意。”
说着便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大总管接过皮袋，拉开系绳往里瞅了一眼，脸上褶子立刻松了，嘴上却还端着：“不合规矩吧？上头有令，外来船要严查……”
“严查严查，该查！”杨炯连声附和，回头一挥手，两个骑士抬着一只木箱过来，箱盖一掀，满箱肉豆蔻的香气扑鼻而来。
杨炯从箱里抓了两大把塞进大总管手里，“这箱您留着，回去给夫人炖肉。另外三箱留下给兄弟们检查备案，往后波扎洛这条线，还得大总管多照顾。”
大总管两手捧满肉豆蔻，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笑得脸上开花：“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推辞，钱袋子已经塞入了袖口。
杨炯见此，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往后每月都有船来，每船三箱香料，直接送您住处，您看……”
“好说好说！”大总管回头冲自己手下喊，“都愣着干什么？帮人家搬货！手脚麻利些！”
又扭头对杨炯笑，“兄弟怎么称呼？”
“迈克·柯里昂！”
“迈克老弟！”大总管拍他肩膀，“往后在波扎洛有事，报我名字！”
说完跨上马，哼着小曲走了，灯笼晃晃悠悠消失在土路尽头。
那矮胖汉子目送大总管离去，凑过来擦汗：“吓我一跳，这老东西平日刮地皮刮得狠，今日倒好打发。”
杨炯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卢克雷齐娅。
卢克雷齐娅朝他点了个头，低声道：“上车，走。”
四辆马车油布一蒙，二十个骑士装成搬运工坐在车斗里，剩下的骑马跟在后头。
一切就绪，车夫甩鞭，四匹马齐齐发力，车轮碾过碎石路，朝东北方向的山道奔去。
马车在夜路上颠了四个多时辰。
杨炯在车里眯了一觉，再睁眼时车已经上了山道，路窄坡陡，车夫不敢快跑，四匹马喘得厉害。掀起车帘往外看，满山坡上稀稀拉拉亮着灯，已见小镇轮廓。
“莫迪卡到了。”卢克雷齐娅推开车门跳下去，伸了个懒腰。
马车停在一座高地城堡门前。
这城堡石墙砌得厚实，门洞上嵌着波吉亚家族的纹章，两个守门的老兵拄着长枪打瞌睡，听见车轮响才睁开眼，见是卢克雷齐娅，慌忙站直身子，肃然开口：“小姐！”
卢克雷齐娅摆摆手，让杨炯把骑士们安顿在后院，又吩咐厨下烧热水备饭。
杨炯刚把三十个骑士的住处分派完，正想找卢克雷齐娅说话，衣角被人从后头拽住了。
“哎呀！杨炯！你儿子踢我！”
阿卡莎捂着肚子蹲在台阶上，五官挤成一团，叫得整座院子都能听见。
杨炯翻了个白眼：“你才怀多久？一个月的胎儿就会踢人？”
“我不管！就是踢了！”阿卡莎拽着他衣角不撒手，仰起脸，眼圈说红就红，“你不陪着我，我睡不着，我睡不着就吃不下，吃不下你儿子就长不好……”
“停停停！你……”杨炯刚要说话，阿卡莎又加了一句：“长不好到时候生下来皱巴巴的，你可别怪我！”
杨炯气得直乐，回头看了一眼卢克雷齐娅。
卢克雷齐娅站在城堡门口，金色眼眸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摆摆手，转身迈步往山下走，语气幽幽：“本来还想跟你聊聊怎么打巴勒莫，既然你没空，那就算了。”
杨炯一听“巴勒莫”三个字，耳朵都竖起来了，扭头在阿卡莎脑门上亲了一口，哄道：“乖，你先睡，我晚点回来陪你！”
说完甩开她手，小跑着去追卢克雷齐娅。
阿卡莎在后头跺脚：“杨炯你混蛋！”
跺了两下，自己倒先笑了，冲爱丽丝喊：“关门！咱俩睡！不给他留门！”
爱丽丝在屋里应了一声，真把门关上了。
莫迪卡的夜晚宁静非常，石板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人，两边的石屋低矮，窗户里透出昏黄灯火，偶尔传出一两声婴儿啼哭或狗吠，愈显祥和。
卢克雷齐娅背着手走在前头，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没等说话，杨炯已抢先问：“你有什么想法？”
卢克雷齐娅偏头看了他一眼，步子没停：“看你想怎么处理西西里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要不要这片地？”卢克雷齐娅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石板路渐渐变陡，像是在爬山。
“不要。”杨炯紧随卢克雷齐娅脚步，答得干脆，“打西西里就两个目的，一是策应海军登陆，为攻打罗马做准备；二是给马耳他人报仇，地我不要，打完就走。”
“那就简单了。”卢克雷齐娅脚下一转，踏上一段石阶，越走越高。
杨炯跟在后头，数到四十来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石砌观星台，三丈见方，四周围着矮石栏，中间摆一张方桌，白桌随风轻荡。
桌上两支银烛台，烛火跳得稳当，两副餐具摆得整整齐齐，牛排还冒着热气，红酒瓶塞拔了一半，显然是早有准备。
卢克雷齐娅挥了挥手，台阶口两个女仆躬身退下去。她拉开椅子坐下，拿餐巾往膝上一铺，抬手示意杨炯坐对面。
“西西里三大家族。”卢克雷齐娅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拿餐巾蘸蘸嘴角，“头一个是欧特维尔家族，国王罗杰当家，攥着巴勒莫和北边沿海城。
第二是莱切家族，西西里的耕地和葡萄酒庄园全在他手里，东边卡塔尼亚一带都听他的，手底下养着五千骑士团。
第三是佩林家族，山贼出身，抢劫起家，靠收保护费放高利贷做大，算西西里的地老鼠。”
“你波吉亚跟谁近？”
“谁都不近，谁都用得上。”卢克雷齐娅倒了杯红酒推过去，“你要西西里乱起来，我能把佩林家族拉过来。
在巴勒莫和卡塔尼亚两头搞暗杀、散谣言、鼓动市民闹事，问题不大。
但时间短不了，最快也得三个月见效果。”
杨炯抿了一口酒，摇摇头：“太慢了！三个月我等不起！”
“那就只能你自己打。”卢克雷齐娅摊手，“我能做的限，保你安全、供你粮草没问题，别的就别指望了。”
杨炯搁下杯子，眼珠转了转，突然盯着她问：“你要不要做女王？”
卢克雷齐娅手一顿，叉子悬在半空，金色瞳孔缩了一下：“你说什么？”
“西西里女王。”
卢克雷齐娅放下叉子，拿餐巾擦了擦手，想了好一会儿，慢慢道：“我不擅长治国，也没那经验。我从小在教廷长大，教廷那套规矩、权力关节，我闭着眼都摸得清。我更适合做教皇。”
“你要做女教皇？”杨炯皱眉，戏谑问，“你是够无耻还是够贪婪？”
卢克雷齐娅瞪了他一眼：“我熟悉教廷，没人比我合适。”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
“嗯。”卢克雷齐娅重重点头。
杨炯沉默了一阵，把盘中最后一块牛排叉起来吃了，放下叉子，拿餐巾抹了抹嘴：“让宏伯特先做，慢慢给你铺路，你再上位，这样阻力小些。”
“哼！说白了还是不想帮！”卢克雷齐娅翻了个白眼。
杨炯好笑地看她：“我跟你都老夫老妻了，不帮你帮谁？”
卢克雷齐娅脸一红，抓起桌上盐瓶作势要砸：“谁跟你老夫老妻！”
“少夫少妻，少夫少妻。”杨炯笑着举手投降，收了嬉皮笑脸，正色道，“说正经的，我想绕过西西里整个南方，令海军直接突袭巴勒莫和墨西拿，你怎么看？”
卢克雷齐娅放下盐瓶，沉思片刻：“胆子够大！但西西里海军全在墨西拿和巴勒莫，你舰队还没到就会被斥候船发现，容易打草惊蛇，到时候西西里军队都集结在两地，即便你登陆成功，也很难有所进展。”
“所以我想了个更大胆的计划！”
“哦？”卢克雷齐娅来了兴致，好奇问，“什么计划？有多大胆？”
杨炯眸光一凝，道：“肉馅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