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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炮弹重五万克,一艘铁甲舰重一万二千吨。
这个数字蒲徽渚在心底默念过许多回,可此刻立在亚喀巴港的断崖上,她才发现,五万克火药轰不穿整座西奈半岛的荒芜,一万二千吨铁甲也压不死法蒂玛五万军。
海风从红海深处推来,咸腥而潮湿,拂过她鬓边碎发。
蒲徽渚抬手按住被风掀起的衣角,目光越过港内铁灰色战舰林立的桅杆,投向东北方向那道被巨流河切开的山口。
河对岸,是法蒂玛皇帝沙瓦尔的连营,五万兵,帐篷如云,炊烟似霾,绵延出去几乎要接上地平线。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炮弹紧缺,舰炮难以上岸呀。”
身后传来甲胄摩擦的窸窣声,计福同跨前一步,咬牙开口:“指挥使,西奈半岛到处都是沙漠,法蒂玛皇帝沙瓦尔纠集了五万大军,从开罗出发,长驱直入,将咱们困在这亚喀巴港。
就现在局势来看,末将以为,西奈半岛已经没有守下去的必要了!”
蒲徽渚沉默。
计福同以为她不允,急步上前,沉声再劝:“指挥使,亚喀巴港夹在西奈山和沙法山之间的河谷之中,现在沙瓦尔已经在巨流河上游遏制住了出口,咱们只有舍弃港口一条路可走,不能再犹豫了!”
蒲徽渚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你说的很对,咱们背后沙法山紧邻阿拔斯,随时都可能腹背受敌。从局势上看,咱们确实应该撤离。”
计福同一听这话,非但没松气,反倒更急了:“指挥使,第三批舰队由于季风影响还没有到,陛下说的援军估计还在横穿半岛,固守下去没有意义!
现在咱们完全可以舍弃亚喀巴港,去封锁苏伊士港和塞得港,没必要陷入这腹背受敌之境。”
蒲徽渚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投向远处那道山口:“计将军,那我问你,咱们真的能封锁得住苏伊士港和塞得港吗?”
“当……”计福同话说了一半,那个“然”字挂在舌尖上,却无论如何吐不出口。
他怔在原地,喉结动了动,终是低下了头。
苏伊士运河全长三百八十余里,没有陆地驻军,单凭三十几条战舰来回巡弋,如同用筛子去拦江水,四处漏水。
蒲徽渚知道他想明白了,便也不再追问。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计将军,我同意你的看法,亚喀巴港确实不能再守了,但是咱们也不能平白送给沙瓦尔。”
计福同猛地抬头:“指挥使的意思是……”
“现在沙瓦尔在巨流河陈兵,可他却迟迟不肯进攻。”蒲徽渚转身,抬手指向东北山口,指尖稳稳地悬在空中,“我猜测他在等援军。”
“沙法山?阿拔斯!”计福同倒吸一口凉气。
蒲徽渚点头:“咱们炮弹即将告罄,第三批舰队又没来,目前只能撤出红海,于索科特拉岛等待补给。但是……”她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这港口,他也休想得到。”
“指挥使的意思是……诱敌深入,炮击港口?”
“正是。”蒲徽渚目光一凝,声音铿锵,“计将军,你即刻带领五百人北上巨流河,于破晓前发起炮击,瞄准了河桥和冰面打,做出咱们要拒守、阻止他们渡河的假象。
沙瓦尔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断了他的渡河路,必定领兵来追。到时候,咱们就用炮舰轰击港口,连人带港,全都炸了!”
计福同眼前骤然一亮,猛地拱手:“末将领命!”
蒲徽渚目送计福同转身大步走向营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营地里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口令声,五百精兵披甲执锐,拖拽着八门速射炮,沿山脚那条崎岖小道朝巨流河方向疾行而去。
蒲徽渚在断崖上又立了片刻,这才转身朝山脚下走去。
山脚下有座修道院,藏在两株老橄榄树之间,灰白石墙爬满了藤蔓和青苔,拱形木门半掩着,门楣上凿刻着一行希腊文,历经千年风沙侵蚀,笔画已经辨不真切。
院子里有口古井,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槽,井水清冽甘甜,这些日子港中淡水短缺,院长慷慨允了士兵随意取水,便日日有战士提着木桶来此,井边总是湿漉漉地洇着一圈水痕。
蒲徽渚走到那木门前,正要推门,却见门内的圣荆棘丛下立着一个瘦高身影。
晨光尚未翻过西奈山的脊梁,天穹还泛着蟹壳青,那人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身后斑驳的石墙上,左右晃动。
这教士从头到脚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袍里,腰间束着一根粗麻绳,脚上踏着草编凉鞋,露出的脚踝瘦得骨头棱角分明。
他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两鬓花白,面颊清癯,眉目间却满是温煦和蔼。他见蒲徽渚走近,便微微欠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笑容依旧如常。
正是圣凯瑟琳修道院院长西米昂。
蒲徽渚在距离他三步处停步,微微歪了歪头,笑道:“院长知道我要来?”
西米昂抬起另一只手在胸前缓缓画了个十字,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主早有预示。”
蒲徽渚笑了笑,倒也不意外。
这老教士素来神神叨叨,自打她们舰队泊入亚喀巴港,头一日便有教士们划着小船过来接洽,非但不见惧色,反倒热情得很,带士兵们参观那座据说是拜占庭开国皇帝修建的古老圣堂,指着壁上一幅幅剥落的巨幅镶嵌画,讲摩西如何在此地看见燃烧的荆棘,讲圣凯瑟琳的遗骨如何被天使搬运至此,讲那口摩西之井在旧约时代便涌出甘泉。
她头一回来时还警惕着,后来去得多了,渐渐发现这院长是真把她们当远客款待,便也卸了心防,闲时便来这修道院的藏书室翻那些羊皮古卷,算是百忙之中偷一口喘息。
“院长,”蒲徽渚正了正神色,“我军即将离开,你通知下其他教士,跟我们一起走吧。”
西米昂似乎根本不意外,只是笑着摇头:“孩子,我们这修道院存了数百年。罗马人、阿拉伯人、波斯人、埃及人等等都来过此地,经历数次浩劫依旧如往,我相信这次也一样。”
蒲徽渚眉头拧了起来:“巨流河对岸,五万法蒂玛大军蓄势待发,他们可是虔诚的穆斯林。院长你可要想好,整个修道院十三条性命,他们来了可不会讲什么道义,什么尊重。屠杀异教徒,对他们来说比吃饭还平常。”
西米昂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孩子,你信么?”
蒲徽渚一愣,她虽然不读圣经,但这话她听过,知道是诗篇里的句子。
她看着西米昂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老教士话里有话,似乎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透。
她皱眉,想追问,可西米昂已经垂下眼,将火把凑近荆棘丛下,据说是摩西见异象时燃烧过的圣荆棘。
蒲徽渚看出来了,西米昂心意已决。
她不再多劝,轻叹一声:“院长,我在港口东侧的礁石下给你们留下三艘快船。若是情况不对,你们便尽快撤离,我可在外海等你们半个时辰。”
西米昂笑着点头,又在胸前缓缓画了个十字:“孩子,主会保佑咱们的。”
蒲徽渚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港口走去。
她走出一箭之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那瘦高的黑衣身影仍立在圣荆棘旁,火把在他手中微微晃动,像一颗永亮的繁星。
蒲徽渚抿了抿唇,加快了脚步离开。
与此同时,计福同正率五百精兵沿西奈山南麓急行。
天光尚未破晓,苍穹如墨,星子稀疏。
队伍默不作声地贴着山脚疾走,炮轮用厚麻布缠了又缠,马掌也包了棉套,可偶尔压过碎石,仍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计福同走在队伍最前头,一手按着腰刀,一手时不时抬起来示意后面的队伍调整队形。
两个时辰后,队伍攀上一道矮脊,巨流河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那河面宽约百丈,冰面闪着冷光。河面上有一座石桥,那是从西奈通往亚喀巴的唯一陆路通道,桥墩粗壮,桥面铺着青石板,历经数百年,被商旅足迹磨得光滑。
计福同伏在岩石后,举起千里镜朝河对岸望去。
法蒂玛大营里灯火点点,帐幕密密麻麻,岗哨火把在夜风中摇来晃去,偶有马嘶声飘过河来。
他放下镜子,低声道:“架炮,八门一字排开,目标桥面及冰面。等天光露白,听我令。”
五百兵士悄无声息地展开,八门速射炮架在矮脊上,炮口压低,对准了河上那座石桥。
装填手将开花弹塞进炮膛,炮手握住引火绳,蓄势待发。
寒风从山谷灌来,刮在脸上如若刀割,可没人敢动,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时间飞逝,天边终于泛起一线蟹壳白,河面渐渐清晰起来。
计福同盯着那道晨光,等到光晕铺满半面天空、河对岸法蒂玛营地里第一声号角吹响的时候,他猛一挥手:“放!”
八门速射炮几乎同时怒吼,炮口喷出橘红的火舌,八发开花弹拖着尖锐的啸音掠过河面,一头扎进石桥桥面和两翼冰层之中。
轰然巨响连天,碎石纷飞,冰屑迸溅如碎玉。
石桥正中挨了一发,青石板炸开一个大窟窿,桥身震得嗡嗡作响。浅滩冰面更是被炸出几条蛛网般的裂缝,河水从裂缝中涌上来,哗啦一下便冲碎了大片薄冰,露出底下灰白的激流。
第一轮炮击刚歇,计福同又挥手:“再放!”
又是八发炮弹呼啸而出。
这一轮精准地砸在桥头两端,将引桥的石阶炸塌了一截,碎石落入河中,水花溅起丈余高。几块被炸碎的青石板顺着河水冲下去,撞在远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炮声震彻山谷,对岸法蒂玛大营顿时炸了锅。
营帐里涌出密密麻麻的兵士,弯刀出鞘的哗啦声、战马的嘶鸣声、军官的咆哮声搅作一团。
沙瓦尔的中军大帐掀开帘子,法蒂玛皇帝阴沉着脸走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披甲的将领。
他的胡须修剪得极其精致,末端用金环束住,可此刻那张瘦削的脸上满是暴怒,黑色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这可恶的东方女人!竟敢炸桥!”
沙瓦尔翻身上马,怒不可遏地吼道:“阿拔斯军队怎么还没到?这都迟到四日了!”
身边一个亲兵急得跳脚,指着河面道:“陛下!快渡河吧,再不渡河,即便援军来了,咱们也无法过河配合战斗了!”
沙瓦尔咬牙切齿,盯着河面上那残缺的石桥和碎裂的冰层,视线仿佛要穿透硝烟看到河对岸山坡上那些炮位。
片刻后,他猛地一抽马鞭,大声下令:“传令!全军渡河!弓弩手压制对岸,盾兵开路,骑兵踩水冲滩!把那帮东方人给我揪出来剁碎了扔进红海!”
号角长鸣,战鼓轰响。
法蒂玛五万兵士如潮水般涌向河岸,弓弩手在岸边列成三排,向对岸山坡上倾泻箭雨,密密麻麻的箭矢铺天盖地,盾兵将盾牌举过头顶,顶着炮火踏入浅滩,河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
炮弹不断落下,炸在河面上激起冲天水柱,炸在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血沟。
可法蒂玛兵士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当真是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往前冲,那灰白的河水渐渐被染成暗红,可涌上岸的人却越来越多。
计福同看着河岸上蚂蚁般涌来的敌兵,嘴角扯了一下,立刻下令:“撤!阶梯撤退,依次后撤,不要乱!”
五百人拖着已经滚烫的速射炮炮管,沿来路往后撤。
他们跑得有条不紊,每隔一里便留下二十人据守一道矮垣,放一轮齐射阻滞追兵,然后继续后撤。
法蒂玛先头部队刚冲过河滩,便迎来劈头盖脸的火枪弹丸,一批冲得最猛的骑兵被弹丸扫中,人仰马翻,后续的步兵稍一迟滞,又被第二道防线拦住。
如此接力后撤,竟把这五万大军牢牢牵着鼻子,一路朝亚喀巴港方向拽去。
蒲徽渚站在港口码头最高的那座石砌灯塔上,举着千里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法蒂玛大军像一条灰黄色的洪流,从那道山口奔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填满了两山之间的开阔地,旌旗招展,呐喊震天。
距离港口已不足五里!
蒲徽渚缓缓放下千里镜,目光扫过港内排列整齐的战舰。
三十三艘铁甲舰一字排开,炮窗全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港口岸线。水兵们各就各位,引火绳攥在手里,炮长们单膝跪在炮位旁,额头沁着细汗,全都盯着蒲徽渚,等待命令。
计福同的队伍终于从山口撤出,五百人跑得气喘吁吁,甲胄上沾满了沙尘和血迹,那八门速射炮被拖得磕磕绊绊,有一门的炮轮已经歪了,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
他们冲上码头栈桥,跳上早已备好的小船,桨叶急急翻动,朝海湾中的战舰划去。
最后一名士兵的脚尖刚离开栈桥板,最前面的法蒂玛骑兵已经冲进了港口,怒吼着便开始挥刀。
蒲徽渚抬手,手指悬在半空,当即就要下令开炮。
可就在此刻,一声低沉的号角从沙法山口深处响起。
那号声沉郁悠长,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贴着沙法山的岩壁滚过,震得满谷回响。一声落,又一声起,连绵不绝,渐渐压过了巨流河的轰鸣和法蒂玛大军的呐喊。
蒲徽渚手指僵在半空,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一面漆黑骷髅旗从沙法山口破岩而出,旗面在谷风中猎猎翻卷,骷髅头狰狞冷厉,旗角指天,直刺苍穹。
那旗帜后面,是震天的马蹄声,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踏地,大地为之震颤,碎石从山壁上簌簌滚落。
一万骑兵自沙法山口奔涌而出,黑甲黑盔黑马,宛如一道铁色的洪峰从山腹中倾泻下来,不偏不倚,直抄法蒂玛五万大军的后路。
蒲徽渚握着令旗的手指狠狠收紧,眼眶猛地一酸,那热意涌上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张了张嘴,声音在嗓子里打了个转,颤声自语:“我……我的家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