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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7章 竭心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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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白日五毒教总坛一场大战,尘埃落定。
    杨炯以燕王之尊,受岑、黄二氏投诚,西南改土归流自此肇始。可这开疆拓土易,善后安民难,直把杨炯忙得脚不沾地。
    一直到深夜,杨炯便在那蛊神殿旁的一间竹舍之中处理政务,案上公文堆得小山也似,一方砚台,墨也不知研了多少回。
    贾纯刚、一寸金等人进进出出,禀报的皆是紧要之事,朝廷派往西南的官员已到何处,先生如何分批进驻各寨。
    粮食物资如何发放,才能既济民困,又不致滋生事端。
    岑文本虽已投诚,其父旧部如何分化、拆分其势力;黄文通那老狐狸表面顺从,背地里可会另生枝节?
    如何安插朝廷官员,如何移风易俗,如何在十万大山推行汉法……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
    杨炯虽有过人之智,此刻也觉心力交瘁。往往是批着公文,便觉眼前发花,只得揉揉太阳穴,灌下一盏浓茶,强撑着继续。
    月上中天,杨炯正看着一份岑家势力分布的细报,忽觉那些字迹渐渐模糊起来,一个个跳跃着,扭动着,便如活了一般。
    他甩了甩头,想驱散那股昏沉之感,可眼皮却似有千钧之重,怎么睁也睁不开。
    “再撑一撑……看完这一份便……便歇……”杨炯心中这般想着,手却已握不住那薄薄的纸笺,任它飘落在地。
    他伏在案上,意识渐渐涣散。
    恍惚间,只觉自己坠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四周静得可怕,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便这样沉沉睡去,人事不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炯只觉身上暖洋洋的,似有阳光照在身上。他想睁眼,眼皮却似被胶住了一般,挣扎了半晌,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一间简朴的竹舍。屋顶是茅草铺的,墙壁是竹子编的,透着山野气息。
    身下是一张竹床,铺着厚厚的褥子,倒也算松软。
    窗外透进几缕日光,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四周静得出奇,只听得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杨炯动了动,只觉浑身酸软无力,胸口处隐隐作痛,骨头架子都似散了一般。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坐起身来,却觉眼前一黑,又倒了回去。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你醒了?!”
    那声音里满是惊喜,却又带着几分哽咽。
    杨炯偏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女疾步奔到床前,正是尤宝宝。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绿衫子,腰间系着鹅黄丝绦,越发显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一头青丝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玉簪斜斜簪着,鬓边垂下几缕碎发。
    那张脸,生得极是秀美,眉弯嘴小,笑靥如花,正是个十足的大美人。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满是血丝,眼眶红肿,泪痕犹在,显是哭了许久的模样。
    杨炯一见她这般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暖。
    他与尤宝宝相识以来,这丫头向来是机灵古怪,俏皮可爱,时不时便要作弄他一番。
    自己欺负了她,她总是一副“你给我等着”的模样,非得找补回来不可,何曾见过她这般伤心落泪?
    尤宝宝奔到床前,见他睁着眼,忙伸手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身上,急声道:“你感觉怎么样?哪儿不舒服?胸口疼不疼?头晕不晕?”
    这一连串问了许多,杨炯却只是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那脸颊上还挂着泪痕,触手冰凉。
    “你哭了?”杨炯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几分促狭。
    尤宝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一红,伸手将他的手打开,怒道:“你……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这一声吼,直把杨炯吼得愣了一愣。
    只见尤宝宝叉着腰,站在床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那模样又凶又急,却偏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尤宝宝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发着颤,“你什么时候中的毒?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了那么重的内伤,为何还要硬撑着?
    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我来看你,你就死在屋子里了,你是想累死自己吗?!”
    她越说越气,越气声音越大,说到最后,眼眶又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杨炯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他坐起身来,伸手想要拉她,尤宝宝却一扭身躲开了。
    “没那么严重吧?”杨炯讪讪地收回手,陪笑道。
    “怎么不严重?”尤宝宝猛地回过头来,“你有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杨炯一愣,仔细想了想,竟真有些记不清了。
    自打从福州出来,先是岳阳,后是云贵,再后来是这十万大山,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哪有功夫睡什么整觉?
    他挠了挠头,支吾道:“呃……这个……”
    尤宝宝见他这般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上前一步,指着杨炯的胸口,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守活寡?!”
    这话一出,杨炯登时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怒容的少女,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伸出手,一把将尤宝宝拉到身边,紧紧地抱住。
    “别担心,”杨炯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的身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尤宝宝猛地推开他,这一推用了全力,直把杨炯推得靠在床头。
    她站在床前,双手叉腰,那模样又凶又急,可眼泪却已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你自己说说,你身上的伤有多少?”尤宝宝抹了把眼泪,掰着手指头数道,“在战场上受的刀伤,虽好了,可逢阴雨天可会隐隐作痛?之前中的那毒,虽解了,可毒入肺腑,伤了元气,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次在五毒教,又挨了穆素风那狗贼一掌,内腑震伤,气血两亏!”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我方才给你诊脉,你可知你如今的身子如何?心脉虚弱,气血两亏,肝火旺盛,肾气不足……你不过二十来岁的人,可这脉象,竟跟三十多岁的人一般无二!
    杨炯,你是想死吗?你是不是想死!”
    她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泪如雨下。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杨炯看着这样的尤宝宝,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他挣扎着下了床,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次,尤宝宝没有推开他,只是伏在他胸口,呜呜咽咽地哭着,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好了好了,不哭了,”杨炯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再哭就成丑婆娘了!”
    “你……你少来!”尤宝宝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我……我才不稀罕漂亮不漂亮!”
    杨炯笑了笑,低头看着她,轻声道:“那你稀罕什么?”
    尤宝宝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杨炯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愈发柔软,伸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笑道:“我错了,行不行?以后一定注意,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再也不拼命了。好不好?”
    尤宝宝瞪着他,抽噎道:“你……你每次都这么说,可哪次做到了?”
    杨炯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说过的话转头就忘。要不这样,你以后跟着我,看着我,我要是熬夜,你就打我;我要是忘了吃药,你就灌我;我要是拼命,你就……你就……”
    “你就什么?”尤宝宝追问。
    杨炯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就亲我一下,我就什么都听你的了。”
    尤宝宝一愣,随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嗔道:“你……你又胡说八道!”
    杨炯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正色道:“我是说真的。有你在身边,我肯定能恢复如初!”
    尤宝宝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她低着头,小声道:“那……那我以后就跟着你,我看着你,盯着你吃药,让你睡觉你就睡!”
    杨炯点点头,忽然笑道:“宝宝陪我睡,自然是求之不得!”
    “你……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尤宝宝大窘,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去,可那耳根子却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杨炯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心中大乐。
    他走上前几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轻声道:“好了,不逗你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都记在心里呢。”
    尤宝宝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嘟着嘴,小声道:“你……你最好是真的记住了。”
    这般说着,便伸手将一碗药递给杨炯:“喝了!”
    杨炯倒是听话,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末了,杨炯皱着眉头,吐着舌头抱怨:“宝宝,你们医家不是有糖丸吗?那药太苦了,你能不能给我弄几个?或者给我加点糖?”
    尤宝宝听他这么一说,登时转过身来,一脸正色道:“不行!”
    “为何?”杨炯苦着脸道,“这药算是我喝过最苦的一副药了,你不会故意整我吧!”
    尤宝宝白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道:“你懂什么?是药三分毒,那药方中的黄连、黄芩、黄柏,皆是苦寒之品,正对你的病症。
    苦能坚阴,寒能清热,你如今气血两亏,虚火上炎,正需此等苦寒之药以降虚火、坚肾阴。
    若加了糖,糖性甘温,甘能助湿,温能助热,不但会削弱药性,反倒会助长你那虚火!再说了……”
    尤宝宝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君臣佐使”,什么“升降浮沉”,什么“四气五味”,直把杨炯说得一愣一愣。
    杨炯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佩服。
    这小丫头,平日里俏皮可爱,可一说到医理,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头头是道,滔滔不绝。
    这般想着,杨炯目光落在尤宝宝那两片红润的唇上,心中忽然一动。
    不等尤宝宝反应过来,杨炯已俯下身去,吻住了她的唇。
    尤宝宝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感觉到那双温热的唇,带着几分霸道,几分温柔,在她唇上辗转厮磨。
    尤宝宝下意识地想要推开杨炯,可手抬起来,却软软地搭在他肩上,使不出半分力气。
    她只觉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心跳声太响,响得她都有些害怕,怕被杨炯听见,更怕他听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炯才放开她。
    尤宝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绯红,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满是迷离之色。她愣愣地看着杨炯,脑中一片空白,全然不知该说什么。
    杨炯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就是我的糖。”
    说罢,杨炯哈哈一笑,转身便朝门外走去,脚步虽还有些虚浮,却透着几分得意。
    尤宝宝愣在原地,双手捂着滚烫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杨炯的背影大骂道:“你……你油腔滑调!油嘴滑舌!油……油……”
    她一连说了几个“油”,却想不出第三个词来,急得直跺脚。
    杨炯回过头,笑得异常灿烂:“这叫爱老虎油!宝贝儿!”
    尤宝宝一愣:“老虎油是啥油?”
    “西语,”杨炯眨了眨眼,“我爱你。”
    说完,杨炯便大步出了门,留下尤宝宝一个人愣在原地。
    尤宝宝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爱老虎油?我爱你……”
    她忽然笑出声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心中涌起一股甜丝丝的感觉,便如吃了蜜糖一般,一直甜到心底。
    却说杨炯出了门,正待去找童颜,却见贾纯刚迎面走来:“王爷,你……你没事吧?”
    “没事,”杨炯摆摆手,“就是最近劳累了些,歇歇便好。”
    贾纯刚听他这般说,这才放下心来,低声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话未说完,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急声道:“王爷,不好了!”
    杨炯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贾纯刚道:“楚姑娘她……她非要去挑战十公主,如今正往后山清风湖去了!您快去看看吧!”
    杨炯闻言,脸色一变,惊呼道:“什么?!”他揉了揉太阳穴,“就不能让我省省心?”
    说罢,也顾不上身子虚弱,拔腿便往后山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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