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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越刮越紧,吹得山林里的枯枝败叶哗哗作响。
江源和张军强并肩顺着土路往回走。
火堆的光亮就在前方树林间跳跃。
走近了,江源看见陈启新正盘腿坐在火堆旁。
他借着火光,正低头端详着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陈启新抬起头,把手里的东西翻转过来,递向两人。
那是两张过了胶的老照片,边缘有些泛黄卷曲。
“回来了?过来看看。”陈启新指着照片。
江源和张军强凑过去蹲下。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女人穿着九十年代初流行的确良碎花裙,小男孩穿着海魂衫,虎头虎脑,手里举着个塑料风车,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怎么样?”
陈启新指着那个小男孩,粗糙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我儿子,长得敦实吧?随我。”
江源看着照片,点了点头:“确实可爱,看着就结实。”
张军强挠了挠头,跟着附和道:“师父,这小子长得像你,这大耳垂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相。”
陈启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眼角周围的皱纹舒展开来。
“等今年过年,这小子就要回国了。”
陈启新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了下去,“一年到头,我就指着这几天有盼头。”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迸溅出来,在半空中很快熄灭。
陈启新拿起旁边的一根粗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
“你们俩啊,现在都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其实不懂。”
说到这里,陈启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和疲惫。
走过半生,岁月留给他的似乎也只有沧桑和疲惫了。
“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在单位里摸爬滚打半辈子就明白了。”
“这身警服穿在身上是责任,但脱了警服家才是一切。”
陈启新叹了口气,将树枝扔进火堆里。
“工作这东西,说白了有时候只是生活的延续。”
“你们别把它有时候看的太重,它只是为了让你有个更好的假,为了让你老婆孩子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千万别本末倒置,别觉得案子破不完就把命都搭进去,更别为了工作牺牲掉家庭。”
说到这里,他自嘲的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像你们的师父我一样。”
“当年和你们一样,年轻啊,刚穿上警服觉得威风极了,就想着扑到大案要案上,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不着家。”
“结果呢,这个家也被我跑散了。”
张军强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可就在这时,前方十几米外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沙沙——”
这股声音很轻,但这深秋山林里太安静了,任何一点响动都显得很突兀。
张军强浑身猛地一紧,几乎条件反射般的站了起来。
他的手瞬间摸向腰间的枪套,枪套啪的一声解开,双眼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江源的身体也绷紧了。
人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对一点响动都是极其敏感且紧张的。
陈启新却坐在地上没动,他故作镇定的摆了摆手,示意两人放松:“别紧张,这大黄山里野物多。”
“深更半夜的,估计是野兔、松鼠之类的出来找食吃。”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
“我过去看看,你们俩在后面呆着,别离我太近了。”
陈启新说着,右手顺势打开了腰间五四式手枪的枪套,大拇指拨开保险,把枪抽了出来,枪口朝下。
这是老刑警的习惯,哪怕嘴上说着没事,身体的防备却一分也不会少。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灌木丛走去。
江源和张军强没有听话留在原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出配枪,拉筒上膛。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两人端着枪,一左一右,跟在陈启新身后五六步的距离,形成一个交叉的掩护角。
陈启新走得很慢。
十米。
八米。
五米。
灌木丛里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刚才的响动真的只是一只路过的小动物。
陈启新停下脚步,举起手电筒,大拇指按在开关上。
就在手电筒光柱亮起,照向灌木丛的那一瞬间。
火光,毫无征兆地在黑暗中炸开!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夜空。
这不是五四手枪清脆的点射,而是双管猎枪近距离轰击时发出的恐怖咆哮。
无数颗铅弹呈扇面状从灌木丛里喷射而出。
距离太近了。
陈启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
江源眼睁睁地看着师父的胸口爆出一团血雾。
巨大的动能直接将陈启新整个人掀飞了起来,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满是枯叶的泥地上。
“师父!”
张军强的眼睛瞬间红透了。
他完全忘记了什么掩护,忘记了什么战术,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就像一头疯了的野兽咆哮着扑了上去。
张军强单手举着五四式手枪,根本不找掩体,直挺挺地冲着那片火光闪现的灌木丛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五四手枪沉闷的枪声连成了一片。
他一口气打光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
枪口的火焰在夜色中连续闪烁,滚烫的弹壳不断抛出,噼里啪啦落在落叶里。
灌木丛里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杂乱的树枝折断声。
江源没有像张军强那样失去理智。
在枪响的瞬间,他迅速侧扑,借助一棵粗壮的杨树作为掩体,双手握枪,瞄准了灌木丛的方向。
“军强!隐蔽!”江源大吼。
但张军强根本听不进去。他打空了弹匣,手枪发出“咔哒”的空仓挂机声。
他不管不顾地扔掉枪,跌跌撞撞地扑向倒在地上的陈启新。
江源端着枪,一边警戒着前方的灌木丛,一边快速靠近。
灌木丛里有了动静。
江源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一个黑影在地上剧烈地抽搐。
是罗跃进。
张军强那毫无章法的一通乱射,瞎猫碰上死耗子。
在不到五米的距离内,五四手枪的穿透力极其恐怖。
罗跃进胸口和腹部连中三枪,内脏被打烂,鲜血大口大口地从嘴里涌出来,躺在泥地里,眼见是活不成了。
而在罗跃进旁边不远处,另一个黑影正在地上拼命地往前爬。
那是梁昆。
他运气好一点,只被打中了腰部。
但子弹可能伤到了脊椎或者神经,他的下半身拖在地上,只能靠着双手的力量,像一条垂死的蛇一样,在枯叶中摩擦着向前蠕动,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的求生欲极强,手指死死抠着泥土,指甲都翻卷了,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江源确认前方暂时没有反击的威胁后,立刻收起枪,扑到陈启新身边。
陈启新躺在地上,胸前的警服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刺眼的暗黑色。
霰弹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几十颗铅丸打进了他的胸腔,呼吸声变得像破损的风箱,每一次进气都伴随着肺部血水冒泡的咕噜声。
江源的双手死死按住陈启新的胸口,他试图用自己的双手堵住不断涌出鲜血的血洞。
但这无异于杯水车薪。
师父的血水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涌出,他的指尖温热而黏腻。
“师父...师父!”
张军强跪在陈启新旁边,死死抓着师父的胳膊,眼泪簌簌落下,哭的像个孩子。
儿时的他有一个大风车,后来被村长家的孩子一把抢过,那时他也哭的这么凶。
而今天,他又一次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师父,你不能死啊!师父!你醒醒!医生马上就来!你要坚持住啊!”
张军强哭的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不断回荡,凄惨又悲切。
陈启新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嘴唇也渐渐失去了血色。
他费力的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每说一个字,嘴角都会带出血沫。
“操,真...真他妈的....疼啊...”
陈启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但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他看着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双手,视线上移看着江源,又看了看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的张军强。
“我估摸着……是不行了。要死了,唉...真不想死啊。”
“师父!你别瞎说!救护车马上到!山下全是咱们的人!”张军强拼命摇头,眼泪甩在陈启新的脸上。
“别哭了。”
陈启新的声音微弱下去,断断续续的像游丝一样。
“你们俩……是我带过……最好的徒弟。说是……我的孩子,也不为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盯着张军强的眼睛,眼神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我死了之后……你们……不许意志消沉!听见没!”
“老子……老子在天上看着你们呢!谁要是……因为这事儿……意志消沉,脱了这身皮……别怪我到时候……托梦来找你算账!”
陈启新的目光慢慢转动,落在了江源那张因为极力忍耐而显得僵硬的脸上。
“江源啊……”
“师父,我在。”江源的声音也哑了,眼眶发热,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恐怕……不能继续陪你们了。”
陈启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进气少,出气多,“你脑子活……技术好……以后……你要照顾好军强,这小子……憨……”
“还有件事……”
陈启新咽了一口喉咙里的血水,“你们俩……以后结婚的时候……要把媳妇带到……带到我的墓前……来看看我……让我给你们……把把关……”
“好,师父,我答应你。”江源用力点头。
陈启新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渐渐放大。他的生命力正顺着那些伤口快速流失。
但他似乎还有未了的心愿,强撑着一口气,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声。
江源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我……我家的那个旧衣柜里……最底下的抽屉……有三万块钱……”
“你们俩……一人拿一万……留着结婚用。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们还年轻……要……省着点花……”
“剩下的一万块……想办法……帮我……留给我儿子……”
“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陈启新积攒起最后的一丝力气,微微抬起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右手。
他似乎想摸一摸这两个年轻徒弟的脸。
但那只手才刚刚伸到一半,手指颤抖了一下,随后无力地垂了下去,砸在满是枯叶的地上。
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陈启新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山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源跪在地上,维持着按压胸口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
他摸了摸陈启新的颈动脉。
那个位置已经没有跳动了。
张军强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垂落在地上的手,大脑仿佛宕机了。
“师父?”他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师父!”张军强猛地扑在陈启新身上,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在夜空下显得无比凄厉和绝望。
江源慢慢松开手,站了起来。
他的手上沾满了师父的血,黏糊糊的。
他转过头,看向灌木丛的方向。
不远处,梁昆还在地上爬。
他腰部中弹,下半身瘫痪,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双手死死抠着泥土,像一条断了脊梁的蛆虫,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张军强突然停止了哭泣。
他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双眼赤红,布满了血丝,眼底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和杀意。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刚才扔枪的地方。
随后弯下腰,捡起了那把空仓挂机的五四式手枪。
他从腰间的弹匣套里抽出备用弹匣,大拇指一按弹匣卡榫,“啪”的一声,空弹匣落地。
新弹匣插入,套筒复位上膛。
张军强转过身,提着枪快步走向还在地上爬行的梁昆。
江源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懂了张军强要干什么。
梁昆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没有武器,构不成任何威胁。
按照警察的纪律和法律规定,现在开枪,就是故意杀人。
就是谋杀!
“军强!住手!”
江源大吼一声,猛地扑了过去,想要夺下张军强手里的枪。
张军强如果是为了报仇开这一枪,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脱警服是轻的,上法庭坐牢是肯定的!
“你冷静点!他已经废了!开枪你要坐牢的!”江源伸手去抓张军强的胳膊。
但张军强此刻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悲痛和仇恨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用力甩开江源的手,左手举起枪,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地上梁昆的后脑勺。
梁昆听到了脚步声,他停止了爬行,费力地转过头,看着黑洞洞的枪口。
江源再次扑上去:“军强!不要!”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张军强红着眼睛,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子弹瞬间贯穿了梁昆的后脑,他的头猛地磕在地上,瞬间失去了生机。
山林里,无数栖息在树冠上的飞鸟被枪声惊动,扑棱着翅膀,惊慌失措地飞向漆黑的夜空。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张军强手里的枪垂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然后转过头,看向躺在血泊中的陈启新。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再次放声大哭。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梁昆的尸体,又看着崩溃大哭的张军强。
夜风吹过,他只觉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