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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一辆马车辘辘驶入京城南门。
马车外观朴素,看不出半分显赫家世,唯有车帘一角用银线绣着一朵极小的海棠,那是柴氏主支的族徽,懂行的人一眼便能认出。
柴语心端坐在车中,脊背挺直如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暗纹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个清雅的珠钗,精致的眉眼满是清傲。
外面车水马龙的声音,一点也未曾影响她。
她身旁的丫鬟桃枝却是个坐不住的。
从进城起便一直掀着帘子往外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兴奋。
“姑娘,这京城可真热闹啊!东西琳琅满目,和咱们济州一点也不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回过头来,指着窗外一处铺子,“姑娘快瞧,那家的灯笼比咱们府上过年挂得还大!”
柴语心被她雀跃的语气说动,目光隐隐偏了偏,透过半掀的车帘望向外面。
街边的糕点铺子里飘出一阵甜腻的香气,几个孩童举着糖葫芦从巷口跑过,笑声清脆如铃。
她精致的眉眼里闪过好奇与探究,但身子始终挺直,依旧是一副端庄做派。
只有嘴角微微勾起的笑意,泄露了一个十八岁少女对陌生繁华的本能向往。
桃枝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发酸。
她家姑娘自幼被规矩拘束,族中长辈恨不得将她嵌进模子里,做成一个标准的皇后样板。
这些年除了去庙里进香,几乎没怎么出过家门。
如今好不容易进京,一路上紧赶慢赶,连歇脚的工夫都不多。
到了京城又要立刻进宫,根本没时间看一看这天子脚下的繁华。
桃枝忍不住低声劝道:“姑娘,奴婢让马车慢一些,夫人跟在后头,不会注意到的,咱们就慢一小会儿,您也多看两眼。”
柴语心没有回答。
桃枝便知道自家姑娘这是默许了。
她嘴角一勾,转身对车夫扬声道:“师傅,我们初入京城,不懂京城的路,可别冲撞了百姓惹麻烦,走慢些,稳当些。”
车夫应了一声,马蹄的节奏果然缓了下来。
马车不再颠簸,柴语心一直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了几分,侧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夏日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给她清冷的眉眼镀上一层极淡的暖色。
“姑娘,您快看!”
桃枝忽然拽住她的袖子,指着街边一家铺子,“那边有卖咱们济州的特产点心呢!芙蓉糕、蜜三刀,都是姑娘爱吃的。”
她越说越兴奋,絮絮叨叨地盘算起来,“日后您若是留在宫中,想家了,奴婢就出宫来给您买。”
“不过听闻宫里有各地的厨子,到时候姑娘日日都能吃到济州菜,或许就不会想念这一口了。”
柴语心听着她略显聒噪的絮叨声,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无奈的笑:“你这说得,好像我不能出宫一样。”
“姑娘以后自然是要长在宫中的。”
桃枝扬了扬下巴,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压低声音,凑到柴语心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太后娘娘在这个时候召姑娘进京,不就是立储的人选终于定下来了嘛。”
“咱们族里上下都传遍了,姑娘很快就要成为东宫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娘娘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柴语心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也不怕杀头。”
“奴婢只会在姑娘面前说一说。”桃枝被捏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笑嘻嘻的。
柴语心收回手,将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
前方不远处便是皇城,朱红的宫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庄严肃穆的光泽,琉璃瓦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辉。
她望着那片巍峨的宫殿,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锋芒。
正欲放下车帘,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柴语心微微蹙眉。
桃枝已抢先一步朝外问道:“发生了何事?”
很快,车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随行的仆妇快步走到车窗边,压低声音回话:“姑娘,夫人交代先在驿站落脚,说有几句话要当面交代姑娘。”
柴语心以为是母亲要最后检查一遍她的规矩礼仪,便理了理裙摆,扶着桃枝的手走下马车。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腰间的环佩纹丝不动,从下车到走进驿站,每一个动作都端方得无可挑剔。
柴夫人站在驿站的院子里,正背对着她。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女儿那张冷静自持的脸上,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痛意,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她身旁的嬷嬷也面色沉重,低声劝了一句:“夫人,总要先给姑娘交给底,若是到了太后娘娘跟前再让姑娘知晓,姑娘一时受不住,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那才是大忌。”
柴夫人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干涩而疲惫:“进去说吧。”
柴语心光是看母亲的表情,便知事情严重。
她沉了沉眸子,跟着母亲一起走进屋子。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柴夫人看着自己辛苦养大的女儿,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母亲怎么用这样的目光看女儿?”柴语心眸子微沉,试探着追问:“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柴夫人皱了皱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此番太后娘娘召你进宫,是给你定下了一桩婚事。”
听到婚事二字,柴语心稍安,太后这些年虽未明言,可族中长辈都默认她将来是要入主中宫的。
想来是母亲不舍得她,才会在入宫前叫她进来说些体己话。
柴语心微微垂眸,满含娇羞地问:“女儿明白,不知太后娘娘为女儿定下的是哪位皇子?”
柴夫人看着她眼底那抹期待的光,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一时难以开口。
沉默在二人之间散开,久到柴语心终于察觉出不对劲,“难道不是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