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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苗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攥紧粉拳。
“什么叫私贩禁缎！就是说我爹铺子里那批苏州绸缎是违禁品，不能在民间买卖，只有官府和皇室能用。这是栽赃！奴婢父亲的绸缎全是苏州货，有进货单据，有完税凭证，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越说越急，声音抬高不少。
颜菲摸了摸妹妹的手背，示意她别激动，然后接过话头。
“王爷，周文礼之所以敢这么干，是因为他背后站着扬州知府衙门的人。扬州知府姓钱，是江南四大家族陈家的旁支女婿。这条线往上扯，根子在四大家族地盘上，一般人动不了他。”
颜菲说话比妹妹沉稳得多，但林毅还是能听出来她在压着情绪。
“奴婢的爹被抓进县衙大牢之后，铺子被查封，库存的几十匹绸缎全部没收，值三千多两银子。家里断了生计，娘一急就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奴婢和妹妹那年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到处求人也没用。”
颜菲低下头去。
“后来实在没办法，为了给娘凑药钱，奴婢和妹妹就……自卖自身，进了瘦马行。”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毅端着酒杯没动。
颜苗红着眼眶说：“进了瘦马行之后，奴婢姐妹潜心学艺，只希望碰到个富贵人家，伺候周到，好救爹娘于水火，可谁知道还没等学成，就被一人伢子看上，送到了京城，来到英雄娱乐城。这段时间我们攒下的赏钱、月银，大部分都托人送回老家了，想把爹从牢里赎出来。”
林毅问：“这么多年了？可赎出了？”
颜苗摇头：“赎不了，那个周文礼放话说，奴婢爹的案子是‘钦定’的，多少银子都不放人。”
林毅皱了皱眉。
一个县令，竟敢说案子是钦定的？
除非背后真有硬关系。
颜菲继续说：“奴婢姐妹在娱乐城做了掌柜之后，也试着通过芦小公爷的关系去疏通。芦小公爷人挺好的，真派人去了一趟江都县，可回来后直摇头，说那个姓周的软硬不吃，仗着上面有人，连芦小公爷的面子都不给。”
芦德豪虽然是鲁国公之子，但爵位这个东西也就在京城能勉强唬人，到了扬州就不好使了。
扬州是四大家族的地盘，那帮人连皇帝的面子都不太买账，何况一个鲁国公的纨绔儿子。
所以这事没办成。
颜苗说完这些，忽然从林毅腿边滑下去，直直跪在地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
“王爷！奴婢姐妹知道您是办大事的人，这点小事本不该来脏您的耳朵。但奴婢实在走投无路了，再拖下去，奴婢的爹爹怕是要死在牢里了！”
颜菲也跪直身子：“王爷，这事对您来说不过是一道手令，对奴婢姐妹却是天大的恩情。只要爹爹能出狱，奴婢姐妹这辈子做牛做马伺候王爷，绝无二心。”
林毅端着酒杯，目光从颜菲脸上扫到颜苗脸上，又扫回来。
没急着答话。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一个江都县令抓了个商户，从大周律法的角度来说，摄政王要管这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直接写道手令派人去，或者让齐德成的水师路过的时候顺手办了。
但问题不在这里。
关键是人家买自己的账么？他们连皇帝的命令都不听，会听自己的么。
假若自己威胁，他们会不会害怕。
还有就是……这姐妹俩说的是真还是假？
她们是扬州瘦马出身，背景查不透。
万一这是个套呢？比如四大家族故意安排两个美人进来，先用父亲的苦难博取同情，然后让林毅插手扬州的事，到时候再做文章？
太多的事情不确定了，但林毅不是那种行事瞻前顾后的人。
因为他手里有兵，就算那边的人不买账，到时候打过去再报仇也就是了。
想到这，林毅开口：“周文礼，扬州府江都县令，对吧？”
颜菲点头。
“你爹叫颜守田，绸缎铺叫什么？”
“叫锦云坊。”
“案卷在哪？”
颜菲一愣，说道：“应该还在江都县衙。”
“知道了。”
就三个字。
颜苗还没反应过来，颜菲已经一把拉住妹妹的手，两个人同时磕下头去。
“谢王爷！”
颜苗磕完头直起身来，眼泪糊了一脸，赶紧用手背擦，嘴里还胡乱念叨着“谢王爷、谢王爷”。
林毅没再看她们，拿起筷子自己夹了块鱼放嘴里嚼了嚼，然后说：“就这些事啊？还有别的没有？”
颜苗赶紧摇头：“没了没了！”
颜菲也摇头。
“行，起来吧，跪着干什么？菜都凉了。”
“是！”两姐妹爬起来，重新跪坐回林毅身边。
颜菲拿起筷子继续给他夹菜，颜苗也破涕为笑，端起酒壶给林毅倒酒。
结果因为太激动，手有些抖，酒洒出来一点，吓得她赶紧拿帕子擦。
“王爷莫怪，奴婢手笨。”
“没事。”
一顿饭吃到酒壶见底，颜菲和颜苗赶紧又给换了壶热的。
林毅靠在椅背上，没急着喝，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
颜菲颜苗说的故事，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扬州贪官横行，屡见不鲜，以前齐德成就跟他聊过。
说江南的县令知府十个有九个是四大家族的走狗，一个比一个贪。
其实这种事在大周也不算稀奇，地方官员欺压百姓、栽赃陷害、强取豪夺，天天都在发生。
但林毅不是傻子，不会因为两个美人哭了几滴眼泪就脑子一热，带兵去围剿。
这件事要办，但不是现在。
首先得查查这姐妹俩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颜守田这个人存不存在，周文礼跟四大家族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些东西，苏媚儿的情报网都可以查。
她在江南有眼线，天香楼和燕来楼的情报网本来就延伸到了扬州一带，让她查一个江都县令的底细不是什么难事。
其次，就算查实了，怎么办也有讲究。
林毅此时正在跟南宫瑾暗中过招。
这孙子跑到扬州投靠了赵家，在那边练兵备战，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招摇过市。
自己要是这个时候贸然插手扬州的事，等于是直接跟四大家族开战。
虽然不担心打不过，但能稳稳拿下，少些死亡，是林毅所需要的。
所以这事得慢慢来。
但林毅心里也清楚，颜菲颜苗在英雄娱乐城干这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劳。虽然管着洗浴这一块，但做事利索，从没出过什么岔子。
如果她们说的是真话，那这就是收人心的好机会。
一个知恩图报的下属比一百个花钱买来的死士都好用。
即便是女子吧……
想到这里，林毅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颜菲和颜苗收拾桌面。
林毅站起来活动一下，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南市灯火已经全亮起来了，远处屋顶上还残留着积雪，在灯光下白亮亮的。
“去叫强子来。”
“是。”颜苗赶紧出去传话。
不一会儿，强子推门进来，抱拳行礼。
“王爷有何吩咐？”
“去跟苏媚儿说一声，让她去查扬州府江都县令周文礼，主要查查他的底细和跟四大家族之间的关系，再查一下江都县有没有一家叫锦云坊的绸缎铺，铺子老板叫颜守田，前些年以私贩禁缎的罪名被抓进了县衙大牢的。”
“是。”强子记下。
“还有，查颜菲和颜苗这姐妹俩的出身，她们自己说是扬州府江都县人，父亲是颜守田，这些信息交叉印证一下，看对不对得上。”
“是。”
“快去。”
强子转身出去了。
林毅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颜菲。
后者正在擦桌子，听到林毅要查她们的底细，刚要开口解释，却被颜苗拉住了。
不被相信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她们姐妹俩跟林毅的时间太短，交流也不多。
颜苗就是知道此中关节，所以才没让她说话。
当然，林毅也会跟她们解释，转身往门口走。
“王爷慢走。”
“嗯。”
林毅出了包厢，沿着走廊往楼下走。
强子跟在后面，身后还有两名家臣。
娱乐城的大堂里依旧热闹，赌桌上传来骰子碰撞的声音，混着赌客的叫嚷，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喧嚣。
林毅没在大堂停留，径直穿过后院出了门，翻身上马。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