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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宫外，曾经栽种的繁花早已凋零，残枝败叶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一如它此刻主人的境遇。
宫门上的封条虽已撕去，但那股死寂之气却仿佛渗透进了砖瓦的每一寸缝隙。
沈清歌提着裙摆，一步步踏入这片萧索之地。
绿萝和小安子跟在身后，看着这前后不过数日便恍如隔世的宫殿，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见到万锦姝的时候，她正靠在榻上，一张小脸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干裂起皮，仿佛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娇花，只剩下奄奄一息的脆弱。
这突如其来的小产，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听到脚步声，她艰难地掀开眼皮，看到来人是沈清歌，浑浊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微光，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身子要紧，不必多礼。”
沈清歌快走几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本宫与万婕妤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绿萝等人躬身告退，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沈清歌拉过一张圆凳，在床边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万锦姝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本宫今日来，只为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
“那幅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问题？”
万锦姝闻言，本就死灰般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干裂的嘴角竟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
那笑意在她病态的脸上漾开，显得诡异而悲凉。
“惠妃娘娘……果然聪慧。”
她没有否认，而是喘息着，开始讲述一段与沈清歌无关，却又息息相关的过往。
“人人都知，我是容贵妃外祖家的远房表妹，是容家为了固宠，才将我送进宫的。”
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刚入宫时，我住在月华宫的偏殿，名为才人，实则与容瑶音的奴婢无异。她心情好时，赏我些残羹冷炙；心情不好时，打骂更是家常便饭。”
“后来，就因为一盆兰花，她便要置我于死地……若非娘娘您暗中相救，我恐怕早已是乱葬岗里的一具枯骨。”
万锦姝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后怕，但很快，那丝情绪就被一种更深的冷漠所取代。
“幸运的是我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那一刻，我欣喜若狂。我终于可以搬出月华宫，终于有了自己的宫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抬起手，似乎想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却又无力地垂下。
“后宫嫔妃众多，却多年无子嗣。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能生下皇长子，哪怕无宠，也能母凭子贵，安稳度过余生。”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牵动了伤口，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清歌默然地看着她，没有递水，也没有安慰。
“后来……我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了。”万锦姝缓过气，眼神变得幽深，“想对我动手的，不止一个容瑶音。有好几次，我差点着了道，可事后去查，却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发生过。”
“最让我心寒的，是皇上。”
“自我有孕，他只在最初来看过我一次，嘘寒问暖，尽显恩宠。可那之后，便再也未曾踏足锦华宫半步。哪怕我数次遇险，哪怕我最后……小产，他都像是全然不知。”
“仿佛我这个人，这个孩子，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万锦姝的眼中，最后一丝对君王的幻想彻底破碎，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
“我是容家送进宫的人，身上烙着容家的印记。皇上忌惮容家，想对他们动手，早已不是秘密。”
“他又怎么可能……让他的皇长子，流着容家那边的血，由一个与容家有牵连的女人所出？”
“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降生到这个世上。”
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在呜咽。
沈清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女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沈清歌的声音毫无波澜，“你故意将那幅画，挂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万锦姝笑了，这一次，笑意里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是。”
她坦然承认。
“既然他注定无法来到这个世上，既然我注定保不住他……”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哪里还有半分病弱之态。
“那何不……让他走得更有价值一些呢？”
“当我从父亲的来信中，得知容侍郎被架空的消息时，我知道，时机……来了。”
沈清歌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所以，那‘乌头’之毒……”
“没错。”万锦姝毫不避讳，“也是出自我的手。或者说，是我引导着娘娘您，将那有问题的餐食，送到了我的面前。”
“德嫔也是容瑶音的狗，我早就知道她们之间有秘密往来。她送画来，定是不怀好意。”
万锦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狠厉，与她此刻的模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只不过，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万锦姝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容瑶音和德嫔，还没那么高明。她们的手段，很直接。”
“她们在画的卷轴木料里，掺了麝香。那味道被名贵的画墨和沉香木料本身的气味掩盖，难以发现。她们以为，只要我日日对着这幅画，不出半月，孩子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流掉。”
“于是，我悄悄换掉了卷轴的木料。”
她看着沈清歌，一字一顿地说道。
“然后，亲手将‘血竭香’，一点一点，熏染了上去。”
“我等着，等着一个最好的时机，来完成这最后一击。”
沈清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曾经在井下对她立誓有恩必报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