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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宫外，日光正好，落在琉璃瓦上，折射出晃眼的光。
可那光亮，却一丝也照不进这殿宇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味，混杂着安神香的沉郁，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歌的仪仗停在宫门外，她只带了绿萝和春禾，一袭月白色宫装，裙裾上绣着几支清雅的兰草，在一众华服宫人中，显得素净，却也因此更引人注目。
她踏入殿内时，锦华宫所有宫人都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内殿的珠帘被撩开，一股更浓的药气扑面而来。
万锦姝正靠坐在床头，一张原本还算得上清秀的脸此刻蜡黄一片，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具空洞的壳子。
瞧见沈清歌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娘娘……”
“姐姐躺着便是，莫要乱动。”
沈清歌快步上前，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指尖传来的，是隔着寝衣都能感受到的单薄和轻颤。
她顺势扶着万锦姝重新躺下，又细心地为她掖好锦被，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本宫听闻姐姐身子不适，心中挂念，特来看看。太医怎么说？”
万锦姝的眼神有些怔怔，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娘娘挂怀……太医说……是，是忧思太过，气血两亏……”
“忧思？”沈清歌坐在床沿的绣墩上，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不解，“姐姐如今身怀龙嗣，正是天大的喜事，阖宫上下谁不羡慕？还有什么可忧思的？”
万锦姝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清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熟稔的嗔怪。
“说来也是本宫的不是，听闻姐姐想念我那点不成器的手艺，竟耽搁了几日。实在是前些日子皇上教我作画，一时入了迷，忘了时辰。这不，一听你这边动了胎气，我这心里，真是又急又愧。”
她这番话说得随意，既解释了自己为何“迟到”，又不动声色地炫耀了皇上的恩宠。
果然，听到“皇上”二字，万锦姝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垂下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死死攥住了锦被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娘娘……娘娘言重了，是……是嫔妾福薄……”
“什么福薄不福薄的。”沈清歌柔声打断她，端过一旁宫女奉上的温水，亲自递到她唇边，“姐姐安心养胎便是。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姐姐，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回宫去，亲自下厨为你做。”
当“亲自下厨”四个字说出口时，沈清歌清晰地看到，万锦姝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迟疑了。
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彻底证实了沈清歌的猜测。
万锦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低下头，用更虚弱的声音掩饰：“嫔妾……嫔妾没什么胃口，只是……只是闻不得油腥，想吃些清口的……”
“好，清口小菜，再配一碗滋补的粥，最是养人。”
沈清歌顺着她的话头应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环视着这间布置算得上雅致的寝殿。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床头不远处，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上。
那画意境悠远，笔法老道，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尤其是在这陈设相对简单的寝殿中，这幅画的存在，显得格外突出。
“姐姐这幅画，瞧着倒像是大家手笔。”沈清歌像是无意间提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最近萧柏熙时常手把手教她品鉴书画，她虽算不上精通，但眼力也非吴下阿蒙。
画卷右下角的朱红印鉴，她认得，是前朝画圣吴道南的私印。
若是真迹，价值连城。
万锦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低声回道：“是德嫔所赠。”
“德嫔？”沈清歌在脑海中跳出一个人来，淑妃的赏花宴上见过。
后宫嫔妃中，这位德嫔家世不高，平日里也低调，不过她的背后有没有人就不好说了。
“哦？德嫔妹妹倒是有心了。”沈清歌笑了笑，语气愈发随意，“我虽不懂画，却也听皇上提过，这吴道南的真迹，在宫外可是有价无市。德嫔妹妹这份礼，可真是贵重。”
万锦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是嫔妾有孕后，德嫔姐姐送来的贺礼。”
贺礼？
沈清歌心中冷笑。
这位安分守己的德嫔，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
疑问在沈清歌心头盘旋，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起身走到画前仔细端详起来。
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嘱咐万锦姝安心静养，沈清歌便起身告辞。
“姐姐好生歇着，晚些时候，我让人把吃食送来。”
她转身离去，珠帘晃动，隔绝了内殿光景。
……
回到永宁宫，殿内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沈清歌褪下那身素雅的宫装，换上了一袭海棠红的常服，整个人瞬间明艳起来。
“娘娘，您真要亲自下厨？”绿萝看着沈清歌走进小厨房的背影，满心忧虑。
“演戏自然要演全套。”
沈清歌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带着一丝清冷的笑意，“去，把库房里那套皇上赏的青玉餐具取出来，就用它来盛粥。”
绿萝一愣，那可是御赐之物，用来给一个婕妤送吃食？
不等她想明白，沈清歌的下一个命令已经发出。
“春禾，你去盯着厨房熬粥，记住，除了你和本宫，不许任何人靠近那锅粥，明白吗？”
“是，娘娘！”春禾立刻领命。
最后，沈清歌的目光落在绿萝身上，眼神平静。
“绿萝，你现在去一趟乾清宫，不必见皇上，找到王全总管便可。”
“你就跟他说，本宫今日偶得几样新鲜食材，亲自下厨做了几道陛下爱吃的小菜，斗胆请皇上今晚移驾永宁宫，赏光一尝。”
绿萝彻底懵了。
“娘娘？”她不解地看着沈清歌，“这种时候，请皇上过来……万一锦华宫那边……”
“就是要请皇上过来。”
沈清歌走到她面前，抬手为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
沈清歌的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若是去了，亲自做了吃食送过去……”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你信不信，今天晚上，那碗我亲手做的粥，就会变成一碗落胎药。”
绿萝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她惊恐地捂住了嘴，浑身发抖。
“到那时，万婕妤小产，我这个亲自下厨的惠妃，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沈清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冰冷。
“所以，我必须请皇上过来。他是我的人证。”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做的菜，亲口尝一尝。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从我永宁宫出去的吃食，干干净净。”
“那……那万婕妤……”绿萝的声音都在颤抖。
沈清歌转过身，看向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金色的余晖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如果我没估计错，不管我这碗粥送不送过去。”
“今晚，万婕妤都一定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