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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药园笼罩在一片淡薄的晨曦之中。
沈清歌如约而至。
药草的清冽气息夹杂着湿润泥土的芬芳，本该沁人心脾，此刻却在她鼻尖萦绕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
张院判早已背负双手，伫立于药圃之侧。
他一身素雅长衫，晨风轻拂衣袂，那背影在清晨的光线下，竟透着几分萧瑟与孤寂。
听闻渐近的脚步声，他徐徐转过身。
面容平静无波，只淡淡吐出二字：“来了。”
“嗯。”沈清歌轻声应道，心头却莫名一紧。
“随我来。”
张院判并未多言，引着她穿过几畦长势喜人的药草，径直走向药园深处一间看似荒废已久的耳房。
此地极为僻静，平日里绝少有人踏足。
沈清歌的心，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爬上心头。
“吱呀——”
张院判推开了那扇布满岁月痕迹的斑驳木门。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陈旧草药气味，混杂着些微阴湿的霉气，扑面涌出，呛得沈清歌几欲屏息。
他侧过身，眼神示意沈清歌入内。
沈清歌暗自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悸动，稳了稳神，迈步踏入了那片未知的昏暗。
房间内里不大，光线晦暗不明。
四周密密麻麻摆满了贴着标签的药材抽屉，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咔哒。”
一声轻响自身后传来。
张院判反手将房门阖上，随即，是锁舌落入锁孔的清晰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沈清歌的心跳骤然失了章法，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他这是要做什么？
如此阵仗，倒像是要审问什么十恶不赦的囚徒！
只见张院判步至一张蒙尘的旧木桌案后，俯身，在桌底摸索片刻。
再次直起身时，手中已捧着一个沉甸甸的乌木匣子。
那匣子通体黝黑，边角因常年摩挲而显得油光锃亮，透着一股古旧之气。
他将木匣“啪”地一声置于桌案之上，又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用细麻绳精心捆扎的泛黄卷轴。
沈清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着他的一举一动。
张院判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轴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绘满了繁复至极的图案与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图谱，纸张已然黄脆，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碎裂成尘。
他深邃的目光凝注图谱良久，而后抬手，缓缓打开了那个乌木匣子。
匣中并无金银珠宝，亦非奇珍异药。
而是一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医案，每一本都用深青色的布面精心包裹，并以细绳仔细系好。
他从中抽出一本，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拂过，翻阅数页。
随后，他才重新将视线投向沈清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穆。
“丫头，昨日你所提及之事，老夫回去之后，反复思量，寝食难安。”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压在沈清歌的心尖之上。
“又查阅了诸多孤本医籍，对照了你的脉象，以及你亲口所述的种种异状……”
张院判微微一顿，那双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老夫初步断定，你这身子……并非染了什么世间罕见的怪病，也并非中了什么寻常能解之毒。”
沈清歌的心，在这一瞬间，猛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高高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病？
也不是寻常的毒？
那会是什么？！
难道是……那些只存在于志怪传说中的……魑魅魍魉之术？
“那……那究竟是何物？”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栗。
张院判缓缓抬眼，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宛如两道挟着万钧雷霆的闪电，毫无征兆地，狠狠劈在了沈清歌的头顶！
“是蛊！”
“蛊？！”
这两个字入耳，沈清歌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巨响，刹那间一片空白！
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离。
她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无法站稳！
蛊？！
那种只在传说中听闻的，南疆蛮夷之地才会有的，阴邪至极的害人玩意儿？！
她怎么可能会中蛊？！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大人，您……您是不是……弄错了？”沈清歌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我……我怎么可能会中这种……这种邪物……”
“老夫行医数十载，虽不敢妄言通晓天下所有奇症异疾，但这点眼力，还不至于昏聩。”张院判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体内的，绝非寻常蛊虫，而是一种极为罕见，也极为阴毒霸道的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清歌那张因极致惊骇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
“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带着千钧之重。
“此蛊，并非近一两年所中。”
“而是……从你尚在年幼之时，便已有人在你体内种下了！”
“从……从小？！”
这个消息，比“身中蛊毒”本身，更让沈清歌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毛骨悚然！
从她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的时候，就有人在她身体里种下了这种足以要她性命的东西？！
是谁？！
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对她一个孩子下手？！
一瞬间，无数纷乱的念头、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上，冲击着她的脑海，让她几乎要窒息晕厥。
灭族之祸……阿爹的惨死……嘱托……
难道这一切，都和这该死的“蛊”有关？！
“丫头，你先莫要慌乱。”张院判的声音略微放缓，却依旧带着无法驱散的沉重感，“这种蛊，老夫也仅是在一部早已残缺不全的古籍之上，见过寥寥数语的记载。”
“其性至为诡谲，发作之时的种种惨烈症状，与你所描述的月圆之夜锥心刺骨的痛苦，以及失控后的狂暴，颇为吻合。”
沈清歌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细密的牙印渗出血丝，口中泛起淡淡的铁锈味。
她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震惊与恐惧中挣扎出来，脑子在剧痛中飞速运转。
“大人……这蛊……究竟是何来历？”她沙哑着嗓子，艰难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