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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之后，宫中很快有了定论。
不过短短一日，关于锦芝那院儿冲天大火的“调查结果”，便新鲜出炉，昭告了六宫。
官方的说法，简洁明了：夜间当值的宫人不慎，打翻了烛台，引燃了被褥，这才酿成了惨剧。
至于具体是哪个宫人不慎？
没人提。
至于为何火势那般迅猛，烧得那般干净彻底？
没人问。
仿佛就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意外。
死了七八个人？
唉，时运不济，自认倒霉罢了。
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人命，尤其是她们这些底层宫人的命，贱如草芥。
消息传到沈清歌耳朵里时，她正在御膳房里，慢条斯理地择着菜。
听着传话太监那副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的调子，她手上的动作连半分停顿都无。
“知道了，有劳公公。”
她声音平静，甚至还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
待那传话太监一走，同屋的小宫女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
“这也太敷衍了吧！怎么可能是不慎失火？那火烧得那么邪乎！”
“就是啊，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就这么轻飘飘一句不慎失火就完了？”
另一个小宫女也忍不住插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沈清歌将择好的青菜放入盆中，抬手沾了点水，洗了洗指尖。
她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冰冷至极。
呵呵。
不慎失火？
这四个字，简直就是宫里头万能的遮羞布。
无论多大的黑锅，多脏的龌龊，只要用这块布一盖，立马就能变得“清清白白”，不留任何痕迹。
那些个高高在上的主子们，玩起这种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把戏，向来是得心应手，炉火纯青。
反正，死无对证。
谁敢质疑？
谁又敢去深究？
不要命了？
锦芝，还有那些一同葬身火海的宫人，她们的死，注定只能成为一桩悬案。
一桩被刻意遗忘的悬案。
这宫里，每天都在死人。
她们，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笔罢了。
沈清歌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这一次，是她运气好。或者说，是她体内的凤麟血脉，救了她一命。
但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容贵妃那个女人，狠辣起来，不给人留活路。
一计不成，便立刻毁尸灭迹，不留半点手尾。
这份果决，这份狠戾，着实令人心惊。
自己如今，不过是御膳房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小宫女。
身份卑微，无权无势。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家想什么时候剁，就什么时候剁。
连反抗的余地，都小得可怜。
正面硬刚？
拿什么刚？
鸡蛋碰石头吗？那纯粹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像容贵妃这种段位的对手，手段阴毒，又有整个容家做后盾。
你连她的真实目的都未必能瞅清楚，人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种憋屈的感觉，真让人不爽！沈清歌捏了捏拳头。
不行。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得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强。
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
不然，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她迟早会像那些宫人一样，不明不白地消失。
乾清宫内，檀香袅袅。
皇帝萧柏熙，此刻正临窗而立，负手望着窗外一方小小的庭院。
庭院里，几株松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身形挺拔，一袭墨色常服，却依旧难掩那一身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仪。
太监总管王全，躬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谄媚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肃然。
他小心翼翼地禀报着近日宫中发生的几桩“小事”。
“启禀皇上，昨夜西侧下人房一带，突发大火，烧毁了数间屋舍。”
王全的声音放得很低，语速也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恭敬，又不至于让主子听不清。
“起火原因，内务府那边已经查明，乃是当值宫人不慎引燃了烛火所致。唉，可怜那院子里的七八个宫人，都……都没能逃出来。”
他微微叹了口气，仿佛也为此事感到惋惜。
“另外，前几日，御膳房那边，也有几名宫女染了些风寒，身子不适。”
王全继续禀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不足挂齿的琐事。
“不过奴才已经着人去看过了，都是些寻常的小毛病，并无大碍。”
他禀报的内容，听上去平平无奇。
宫里走水，宫人病倒。
这些事，在偌大的皇宫之中，几乎是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就会发生。
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惊动御前的大事。
萧柏熙依旧望着窗外，连头都未曾回一下。
他“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王全禀报的，真的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值得他费心。
“宫中用火，务必小心。传令下去，让内务府多加巡查，莫要再出此等纰漏。”
他声音平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至于那些病了的宫人，既然无大碍，便好生休养便是。”
王全低垂着头，应了声“是，老奴遵旨。”
他偷偷用余光觑了觑自家主子。
皇上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但王全跟在萧柏熙身边多年，对他那点心思，多少还是能揣摩到几分的。
尤其是在听到“御膳房宫人病倒”时，皇上握着窗框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若是换了旁人，定然无法留意。
但王全是谁？他可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
虽然这话有点大不敬，可他自诩，对皇上的体察入微，那是宫里头独一份儿的。
皇上这是……在关心御膳房的某个人？
王全眼珠子滴溜一转，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他状似无意地，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说起来，御膳房那个宫女，就是一直给皇上您做甜汤的那个。”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带着几分庆幸的意味。
“奴才特意问过了，那丫头倒是福大命大，起初瞧着是有些蔫儿，不过歇息了两日，喝了些汤药，如今已然大好了，又能活蹦乱跳地当差了。”
“想来是年轻，身子骨硬朗，恢复得快。”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言语，只是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等着皇上的示下。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萧柏熙依旧没有回头。
窗外的树影，在他深邃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嗯。”
只有一个字。
王全却暗自松了口气。
皇上这反应，绝对是上心了！
看来，那个叫沈清歌的小宫女，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萧柏熙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框的冰凉触感。
沈清歌……
那个名字，在他心头，再次悄然掠过。
大好了？活蹦乱跳？
他唇边，几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随即，又迅速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无事便退下吧。”
萧柏熙淡淡地吩咐道。
王全躬身行礼：“老奴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