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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厕所化成光点以后,礼铁祝他们重新走回硬撑之城的街道。
风还是冷。
楼还是硬。
标语还是欠揍。
“成年人不配喊累。”
“真正强者,从不回头。”
“你可以死,但不能丢人。”
礼铁祝抬头看了一眼,嘴角一抽。
“这标语写的,咋这么像某些成功学短视频喝多了以后生的孩子呢?”
商大灰揉着哭肿的眼睛,瓮声瓮气道:“祝子哥,俺也去现在看见‘强者’俩字就胃疼。”
礼铁祝点头。
“正常。”
“这俩字要是用好了,是鼓励。”
“用歪了,就是往人脊梁骨上绑水泥袋。”
龚赞跟在后面,眼圈还红。
他刚才哭过。
哭得像东北冬天冻裂的水管。
但哭完以后,他整个人反而没那么塌了。
不是不疼了。
是疼有地方流了。
人心这玩意儿,最怕堵。
堵久了,不是成佛。
是成高压锅。
迟早炸厨房。
沈狐走在最前面,脸依旧冷。
但礼铁祝能看出来,她今天的冷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像冰刀。
现在像刚哭完硬装没事的冰箱。
门关着。
里面灯亮着。
礼铁祝没拆穿。
成年人之间最大的温柔,有时候不是问“你是不是哭了”。
是递张纸。
然后假装自己眼瞎。
众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建筑。
很大。
很高。
像博物馆,又像烈士陵园,还像某些单位大厅里那种“先进人物展览墙”。
门口立着两尊巨大的石像。
一尊握剑。
一尊扛旗。
脸上全是那种“我不累,我不疼,我还能再奉献五百年”的表情。
礼铁祝看着就闹心。
“完犊子。”
“这地方一看就不让人好好当人。”
门楣上亮起一行字。
第八关:英雄纪念馆。
下面还有小字。
真正的英雄,从不软弱。
龚赞脚步猛地一顿。
礼铁祝也停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关不对劲。
很不对劲。
前几关折腾的是累,是病,是面子,是哭。
这一关折腾的是“英雄”。
而他们刚刚失去了一个英雄。
龚卫。
那个嘴欠,爱笑,重情义,叼着烟,像个老混子又像个热血少年的人。
那人刚死不久。
尸骨未寒。
这破魔窟就把“英雄”俩字端出来了。
缺德程度直接拉满。
不光缺德。
还带装修。
门自己开了。
里面灯火通明。
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的狼狈。
两侧墙上挂满画像。
每一张画像下面都有介绍。
“某某强者,一生未曾求助。”
“某某英雄,战至最后一滴血。”
“某某楷模,从不喊疼,从不退缩。”
“某某模范,牺牲自己,成全所有人。”
商大灰看得头皮发麻。
“俺也去咋觉得,这地方不像纪念馆。”
礼铁祝接话。
“像大型人类压榨成果展。”
井星轻轻摇扇,神色凝重。
“英雄本该被铭记。”
“可若把英雄塑成没有软弱的神像,便是在剥夺他作为人的一面。”
礼铁祝瞅他一眼。
“翻译一下。”
“人家本来是活人。”
“你们非给人刷金漆。”
“刷完还让后来人照着金漆活。”
“那不是纪念。”
“那叫二次施工。”
井星沉默了一下。
“虽粗,然准。”
他们继续往里走。
纪念馆深处传来广播声。
庄严。
浑厚。
特别像学校操场升旗仪式配音。
“欢迎来到英雄纪念馆。”
“在这里,你们将学习真正强者的标准。”
“真正强者,不怕死。”
“真正强者,不流泪。”
“真正强者,不求助。”
“真正强者,不承认自己不行。”
礼铁祝越听脸越黑。
“不是。”
“这标准谁定的?”
“阎王爷人力资源部吗?”
黄北北小声道:“我觉得有点吓人。”
方蓝看向四周,低声道:“墙里有锁。”
礼铁祝一愣。
“啥锁?”
方蓝道:“不是铁锁。”
“是观念。”
礼铁祝叹了口气。
“蓝哥,你现在也开始往井星那边发展了。”
“一个讲道理,一个讲谜语。”
“俺也去夹中间,像听两个APP同时推送人生课。”
就在这时。
纪念馆中央的灯忽然亮起。
所有画像黯淡。
正前方,一座巨大的金色雕像缓缓升起。
那雕像身披鹰羽战甲,手持复仇之弓,背后展开双翼。
眉眼锋利。
神情坚毅。
胸前刻着一行字。
龚卫。
真正的强者。
从不退缩,从不软弱,以死证明情义。
龚赞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礼铁祝也愣在原地。
那雕像太像龚卫了。
又太不像龚卫了。
像的是眉眼。
不像的是味儿。
真正的龚卫,哪有这么正经?
那货要是知道自己被塑成这副“永不软弱,伟光正到能当单位门口雕塑”的样子,估计第一反应不是感动。
是找施工队退钱。
龚赞一步一步走过去。
眼睛死死盯着雕像。
“哥……”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广播响起。
“龚赞。”
“你是龚卫之弟。”
“你继承了他的遗物。”
“你应当继承他的精神。”
“你若爱他,就该成为他。”
龚赞脸色白得吓人。
复仇之弓在他手里微微颤动。
雕像前方出现一道光幕。
光幕里,是一个“完美龚赞”。
不怂。
不色。
不出洋相。
箭无虚发。
眼神坚毅。
众人簇拥着他,高喊:
“新卫哥!”
“龚卫传人!”
“真正英雄!”
“你终于配得上你哥哥了!”
龚赞嘴唇发抖。
“俺也去……俺也去能成为这样吗?”
礼铁祝心里一紧。
坏了。
这关不是让龚赞怀念哥哥。
是要他把自己杀了。
杀掉那个会害怕,会犯怂,会看沈狐腿还被抽的龚赞。
再塞进去一个“龚卫复制品”。
这玩意儿比夺舍还恶心。
夺舍好歹是别人抢身体。
这关是让你自己主动退号重开。
沈狐脸色也变了。
她冷声道:“龚赞,别看。”
龚赞像没听见。
他一步步靠近雕像。
广播继续响。
“龚卫从不害怕。”
“龚卫从不哭泣。”
“龚卫从不失败。”
“龚卫以死成全众人。”
“龚赞,你若不能做到,便不配继承他的弓。”
“不配做他的弟弟。”
这句话像刀。
直接扎进龚赞心口。
龚赞猛地跪了下去。
“俺也去配不上……”
“俺也去一直配不上……”
礼铁祝怒火一下蹿上来。
“配不上你奶奶个腿!”
“弟弟还得考资格证啊?”
“咋的,亲情也搞职称评审?”
他冲过去,一把拽住龚赞的肩膀。
“龚赞,看着我!”
龚赞眼泪掉下来。
“祝子,俺也去哥那么厉害。”
“俺也去这么废。”
“俺去也怕……”
“俺去也怕别人一想起他,再看看俺也去,就觉得他咋有这么个弟弟。”
这话一出口。
礼铁祝喉咙一堵。
他想骂。
可骂不出来。
因为这话太真了。
人在失去一个太好的人以后,很容易干一件蠢事。
把活着的人拿死去的人量。
量来量去。
活人越来越矮。
死人越来越高。
最后,死去的人成了神像。
活着的人,成了神像脚下那个永远抬不起头的小影子。
礼铁祝蹲下来,看着龚赞。
声音低了。
“你哥厉害。”
“这事没毛病。”
“可你哥厉害,不代表你必须复制他。”
“你哥是鹰。”
“你是狍子。”
“鹰飞天,狍子听风。”
“你非得长翅膀,那不是进化。”
“那叫生物课事故。”
龚赞哭得更凶。
“可俺也去想让他骄傲。”
礼铁祝鼻子一酸。
“你活着,他就骄傲。”
“你害怕了还敢往前走,他就骄傲。”
“你射偏了还敢再拉弓,他就骄傲。”
“你别把你哥想得那么高冷。”
“他那人啊,嘴比缺德地图还损。”
“真看见你跪这儿,他第一句肯定不是‘你要成为我’。”
“是‘傻狍子,你跪那儿拜年呢?’”
龚赞哭着笑了一下。
很短。
像夜里快灭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可雕像不允许。
金色光芒猛地压下。
龚卫雕像开口了。
声音冷硬。
不像龚卫。
“龚赞。”
“站起来。”
“别哭。”
“别怕。”
“成为我。”
“用死证明你也有价值。”
龚赞浑身一颤。
礼铁祝眼神彻底冷了。
“你闭嘴。”
雕像俯视他。
“礼铁祝,你也是靠龚卫牺牲才活下来的人。”
“你有何资格阻止他继承英雄之路?”
礼铁祝握紧胜利之剑。
手背青筋暴起。
他确实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龚卫死了。
他们活着。
这份愧疚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每个人心里。
可礼铁祝知道。
不能让这根刺变成鞭子。
天天抽活着的人。
他抬头,眼睛红着,嘴却还是硬。
“资格?”
“我有啥资格?”
“俺也去就是个欠了兄弟命的人。”
“可正因为欠着,俺也去才知道一件事。”
“龚卫拿命换的,不是让咱们一个个排队去死。”
“他换的是让咱们活。”
“活明白。”
“活出人味儿。”
“不是活成他遗像旁边的复印件。”
纪念馆轰然震动。
墙上那些英雄画像同时亮起。
无数声音压下来。
“软弱!”
“逃避!”
“不配!”
“英雄不该有缺点!”
“英雄不该害怕!”
“英雄必须完美!”
商大灰被压得后退一步,怒吼:“英雄咋就不能害怕?”
“俺也去怕饿,怕疼,怕小奴忘了俺也去。”
“俺也去照样能抡斧子!”
沈狐一鞭抽碎一面画像。
“完美?”
“完美的东西最假。”
“狐狸还掉毛呢。”
黄北北举起万毒金鳞镜,镜面一照,脸色变了。
“这些金光成分出来了!”
“崇拜百分之三十。”
“愧疚百分之二十五。”
“面子百分之二十。”
“恐惧百分之二十。”
“真正的纪念……只有百分之五。”
礼铁祝骂道:“好家伙。”
“这英雄滤镜比某些自拍美颜还狠。”
“脸都磨没了,还说真实。”
方蓝抬起蓝钥匙。
咔哒。
一声轻响。
龚卫雕像背后,金色外壳出现一道细缝。
龚赞抬头。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俺也去听见了。”
礼铁祝一愣。
“听见啥?”
龚赞慢慢站起来。
狍子耳朵微微一动。
他听见雕像里面,有一道很小很小的声音。
不是广播。
不是规则。
是熟悉的笑。
懒洋洋。
欠揍。
像酒吧门口夜风里的烟灰。
“傻狍子。”
“别学我。”
龚赞眼泪瞬间涌出来。
他戴上那副继承来的精准墨镜。
镜片上疯狂闪数据。
目标:龚卫英雄雕像。
弱点分析中……
弱点一:金漆太厚。
弱点二:纪念词过度包装。
弱点三:生前欠揍气质被严重封印。
误差:百分之六十。
礼铁祝看得嘴角抽搐。
“你这墨镜现在咋还带吐槽功能呢?”
龚赞吸了吸鼻子。
“俺也去觉得挺准。”
他举起复仇之弓。
手抖。
但没放下。
这一次,他没有说“俺也去行”。
也没有说“俺也去不怕”。
他说:
“哥,俺也去害怕。”
“俺去也也不想死。”
“俺也去做不了你。”
“可俺也去想好好活。”
“带着你那份。”
“不是替你。”
“是记着你。”
这几句话很笨。
没啥文采。
不像英雄宣言。
像一个弟弟在哥哥坟前,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实话。
可实话最有劲。
比那些“永不退缩”的空话强一万倍。
箭射出。
照例有点歪。
礼铁祝都习惯了。
这箭要是不歪,他反而得怀疑是不是换人了。
可这一次,歪得刚刚好。
箭没有射穿雕像胸口。
而是射中了雕像外层那片最厚的金壳。
轰!
金壳炸裂。
碎片像过期奖状一样漫天飞。
里面露出的,不是神像。
而是一个灰白色的龚卫幻影。
他穿着旧夹克。
叼着烟。
插着兜。
脸上还是那副“我啥都懂但我就不正经说”的笑。
他看着龚赞,挑眉。
“哭啥呢?”
“鼻涕都快淌成松花江支流了。”
龚赞“哇”一声就哭了。
“哥!”
幻影龚卫嫌弃地往后仰。
“别扑。”
“俺也去现在是幻影,你扑个寂寞,还容易摔个狗啃泥。”
礼铁祝眼眶红了,嘴角却忍不住翘。
对。
这才像龚卫。
不是雕像上那个“从不软弱”的假货。
真正的龚卫,会疼。
会怕。
会犹豫。
会嘴欠。
会把生死说得像出门买烟。
也会在最后一刻,为兄弟拼命。
幻影龚卫看着龚赞。
声音难得软了一点。
“傻狍子。”
“学我干啥?”
“我这人毛病一堆。”
“好面子,爱逞能,嘴还欠。”
“俺也去不是不怕死。”
“俺也去是怕你们死。”
龚赞哭得说不出话。
龚卫笑了笑。
“你活成你自己。”
“怂点没事。”
“色点……这个你收敛点。”
沈狐冷冷道:“他说得对。”
龚赞边哭边点头。
“俺也去改。”
龚卫又看向礼铁祝。
“祝子。”
礼铁祝喉咙发紧。
“嗯。”
龚卫叼着烟,笑得还是欠揍。
“别老装队伍主心骨。”
“骨头也会裂。”
“裂了让人扶。”
“别到时候俺也去在下面看着,都替你腰疼。”
礼铁祝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骂。
“滚犊子。”
“你都死了还管俺也去腰。”
龚卫哈哈一笑。
笑声一散,整个纪念馆都跟着裂开。
那些“英雄不许软弱”的牌子一块块掉落。
墙后露出新的字。
英雄不是不会怕。
英雄是怕了,还选择爱。
英雄不是不能倒。
英雄是倒下前,想把别人往前推一把。
英雄不该被做成神像。
他该被记住成一个人。
一个会笑,会疼,会犯错,也会拼命的人。
礼铁祝看着那些字,胸口堵得厉害。
很多时候,人们纪念一个人,最爱干的事,就是把他塑得不像人。
好像只有完美,才配被怀念。
可真正值得怀念的,恰恰是那些不完美。
龚卫叼烟的样子。
嘴欠的样子。
拍龚赞后脑勺的样子。
骂礼铁祝的样子。
还有最后那句——
下辈子还当兄弟。
那不是神说的话。
那是人说的话。
所以才疼。
所以才真。
龚赞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这一次没人催他起来。
沈狐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一块手帕扔给他。
“擦脸。”
龚赞捧着手帕,感动得快变形。
“沈狐妹妹,这是给俺也去的吗?”
沈狐冷声道:“不然给雕像?”
龚赞哭着笑:“俺也去珍藏。”
沈狐眼神一寒。
“敢珍藏你就死。”
龚赞立刻擦鼻涕。
擦到一半僵住。
“那俺也去还能还你不?”
沈狐深吸一口气。
像在努力压制杀意。
礼铁祝赶紧把龚赞拎起来。
“行了行了,别把温情现场整成凶案预告。”
纪念馆开始崩塌。
不是轰然爆炸。
而是所有金漆慢慢剥落。
那些被塑成完美强者的雕像,一个个露出真实模样。
有人弯着腰。
有人抹着泪。
有人手在发抖。
有人临死前也曾回头看了一眼家。
他们不是不强。
他们只是终于被允许像个人。
礼铁祝站在光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疼。
但也暖。
他想,真正的纪念,不是把死去的人抬到天上。
是让他在你心里有张椅子。
偶尔坐下。
骂你两句。
陪你喝一杯。
提醒你别把日子过歪了。
纪念馆彻底消散。
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大厅。
大厅空旷。
冷硬。
地面像黑铁。
墙壁上挂满断裂的脊梁骨形状的浮雕。
最深处,一道红色身影缓缓出现。
那是一个红衣女子。
背负巨刃。
满身伤痕。
却站得笔直。
笔直得让人心疼。
也让人害怕。
她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冷得像刀背贴在骨头上。
“脆弱者,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礼铁祝握紧胜利之剑,长长吐了口气。
“得。”
“正主来了。”
“这姐们儿一看就是把‘我没事’练成国家非遗了。”
红衣女子没有笑。
她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根被风雪冻了很多年的铁柱。
大厅上方,四个血红大字亮起。
逞强大厅。
地狱长:红椿。
礼铁祝看着她身上的伤,心里莫名一沉。
他知道。
下一场,不好打。
因为有些敌人不是不疼。
是疼到最后,真的以为疼就是活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