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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撑地铁站的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上。
那一声“咣当”,不像车门。
像某个成年人终于把“我没事”三个字,关进了垃圾桶。
礼铁祝站在休息站外,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喊“我累了”的时候挺豪迈,现在真歇下来,整个人像被生活拿擀面杖擀过一遍。
薄了。
还带点漏馅。
商大灰蹲在路边,摸着肚子。
“祝子,俺也去觉得,承认累以后更饿了。”
礼铁祝瞅他一眼。
“你那不是承认累导致的。”
“你那是脑子和胃之间没装防火墙。”
沈狐靠在站牌边,脸色仍旧有点白。
她嘴硬。
特别硬。
硬得像冬天忘关火的冻豆腐。
“这关也就一般。”
礼铁祝看她一眼。
“你刚才说累的时候,声音都快劈叉了。”
沈狐冷冷抬眼。
“你想死?”
礼铁祝立刻摆手。
“没有没有,俺去也就是夸你嗓音有层次。”
龚赞抱着复仇之弓,眼圈还红着。
他刚才那句“俺也去就是害怕”,喊出来以后,人像轻了一点。
但轻归轻。
心里的洞还在。
龚卫死了。
这事不会因为他说一句怕,就自动结算通关。
人生不是游戏。
没有“伤痛已修复,请领取皮肤”。
更多时候,是你走着走着,突然被某个场景扎一下。
像裤兜里忘了拿出来的钥匙。
平时没事。
一坐下,硌得你眼泪差点出来。
礼铁祝看着龚赞,刚想说两句。
前方忽然亮了。
不是暖光。
是那种办公室冷白灯。
白得发惨。
白得像老板凌晨两点发来的语音条。
一座写字楼从灰雾里拔地而起。
玻璃幕墙一层接一层,灯光密密麻麻,全亮着。
楼顶挂着几个大字。
第二关:加班写字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休息。
礼铁祝当场脸就黑了。
“不是。”
“刚给咱整了个休息站,转头就加班?”
“这魔窟是不是人力资源部外包的?”
方蓝看着楼门,神色淡淡。
“规则味很重。”
礼铁祝扭头看他。
“蓝哥,你别每次都用四个字吓唬人。”
“你这人讲话像系统提示,还是没感情那种。”
方蓝认真想了想。
“那我换一种。”
“进去会很麻烦。”
礼铁祝:“……”
“谢谢,更吓人了。”
写字楼大门自动打开。
里面传来键盘声。
噼里啪啦。
像一群焦虑的蟑螂在开运动会。
众人刚踏进去,身上的衣服瞬间变了。
礼铁祝穿上了皱巴巴的白衬衫。
胸前挂着工牌。
姓名:礼铁祝。
岗位:高级抗压专员。
绩效状态:濒临淘汰。
礼铁祝低头看着工牌,嘴角抽搐。
“高级抗压专员?”
“翻译过来不就是高级受气包吗?”
商大灰穿了一身巨大西装,扣子崩得像马上要发射。
工牌写着:食堂需求体验官。
商大灰眼睛一亮。
“这个岗位好!”
下一秒,工牌下面弹出小字。
职责:饿着,测试员工忍耐极限。
商大灰脸上的光灭了。
“这公司不行。”
沈狐穿着黑色职业装,冷艳得像能把会议室冻成冰箱。
工牌写着:形象稳定负责人。
要求:不得失态,不得皱眉,不得露出疲惫。
沈狐盯着那几个字,冷笑。
“它让我不皱眉。”
礼铁祝赶紧道:“你先别把楼抽塌,俺也去还没打卡。”
龚赞也换了工装。
工牌上写着:龚卫项目继承人。
任务:复制上一任全部成果。
龚赞脸色一白。
礼铁祝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破公司,真会扎人。
扎得精准。
比龚卫的精准之眼还缺德。
广播响起。
声音温柔得像客服。
但每个字都带着加班费没有到账的阴气。
“欢迎入职加班写字楼。”
“本楼倡导狼性文化。”
“请各位员工注意。”
“休息是低效。”
“睡眠是逃避。”
“情绪是负债。”
“身体不适,请先完成工作交接。”
“死亡不算请假。”
礼铁祝抬头就骂。
“死亡不算请假?”
“咋的,阎王爷还得给你们抄送邮件呗?”
电梯门打开。
众人被吸进一间巨大的办公室。
无数工位排成一片。
屏幕亮着。
椅子空着。
但每张椅子背后,都像坐过一个把魂熬干的人。
桌上堆着报表。
方案。
复盘。
周报。
月报。
日报。
还有一张最恶心的纸。
《个人主动奋斗承诺书》。
礼铁祝拿起来一看。
第一条:本人自愿放弃下班时间。
第二条:本人自愿将健康献给团队。
第三条:本人承诺不因疲惫、疾病、亲人离世等私人原因影响产出。
第四条:本人理解公司不是家,但愿意把公司当祖坟守着。
礼铁祝看完,脑瓜子嗡一下。
“好家伙。”
“前几条顶多缺德。”
“最后一条直接封建复辟。”
商大灰凑过来。
“祖坟能吃供品不?”
沈狐一鞭柄敲他脑袋。
“闭嘴。”
广播再次响起。
“请所有员工落座。”
“今日任务:连续工作至自我价值感清零。”
“目标:证明你们足够强。”
“提示:真正的强者,不需要睡觉。”
办公室尽头,一个巨大的电子屏亮起。
绩效榜出现。
礼铁祝:负三分。
原因:公开承认疲惫,传播不良情绪。
商大灰:零分。
原因:疑似思考午饭,工作意识薄弱。
沈狐:二十分。
原因:表情冷静,具备高价值压榨潜力。
龚赞:负八十分。
原因:无法复制龚卫,建议回炉。
龚赞一看,手一抖。
复仇之弓差点掉地上。
礼铁祝眼神一下冷了。
“建议你奶奶个腿。”
“人还能回炉?你当烤冷面呢?”
话音刚落,所有电脑同时亮起。
每个人面前都弹出一个任务。
礼铁祝的是:写一份三万字报告,主题《如何把丧亲之痛转化为团队凝聚力》。
商大灰的是:观看美食视频一百小时,不许进食,产出忍耐心得。
沈狐的是:维持完美形象直播八小时,不得眨眼,不得露出真实情绪。
常青的是:撰写《哥哥死亡事件风险复盘》,找出自己责任点。
龚赞的是:完成龚卫未竟事业模拟考核,失败一次扣除存在价值。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可怕。
像所有人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了自己最不愿面对的文件夹里。
礼铁祝盯着屏幕上“丧亲之痛转化为团队凝聚力”几个字。
他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胃里恶心。
是心里恶心。
有些地方最恐怖的,不是让你干活。
是它连你的悲伤都想拿来做素材。
你哭,它让你写心得。
你累,它让你总结方法论。
你亲人没了,它让你提炼团队价值。
这已经不是工作。
这是把人剁成饺子馅,还要求你夸刀工不错。
井星站在工位旁,眉头微皱。
“逞强的第一层,是不许喊累。”
“第二层,是把自我压榨包装成上进。”
礼铁祝看他。
“你这话有道理。”
“现实里可不就这样吗?”
“你不睡觉,叫拼搏。”
“你不吃饭,叫敬业。”
“你胃疼还开会,叫有责任心。”
“你真猝死了,叫遗憾。”
“遗憾完了,岗位三天后重新招聘。”
办公室忽然一震。
所有电脑喷出黑色电流。
键盘自动跳动。
啪嗒啪嗒。
像无数只手替他们开始工作。
但每敲一个字,众人身上就多一道细小伤口。
商燕燕脸色一变。
“这些电脑在抽取生命力。”
商大灰疼得龇牙,却下意识说:“俺也去没事。”
啪!
他胳膊上立刻裂开一道血口。
礼铁祝怒吼。
“别说没事!”
“这楼就爱听这个!”
商大灰一愣,赶紧改口。
“俺也去有事!”
伤口果然停住了。
商大灰惊了。
“这公司咋还欺负嘴硬的人?”
礼铁祝冷笑。
“因为嘴硬的人最好压榨。”
“你越说没事,人家越觉得还能再给你加两块砖。”
沈狐面前的直播屏已经打开。
无数弹幕滚动。
“女强人不能累!”
“大小姐要优雅!”
“别皱眉!会掉粉!”
“你狼狈的样子不好看!”
沈狐眼底紫电跳动。
她咬着牙,额角汗珠落下。
但屏幕立刻提示。
“检测到汗水。”
“扣除形象分。”
“请保持完美。”
沈狐抬眼。
那一瞬,她像是真的想把这破屏幕抽成电子遗照。
礼铁祝看出她在硬撑,赶紧喊。
“沈狐!”
“你要是累,就说。”
沈狐沉默。
她习惯了冷。
习惯了强。
习惯了别人一看她,就觉得她应该永远高高在上。
可高高在上也累。
站太高,风灌进骨头里,没人知道。
她终于低声道:“我烦。”
屏幕一顿。
沈狐又道:“我累。”
弹幕瞬间炸锅。
“她怎么能累?”
“人设崩了!”
“退粉!”
沈狐抬手,一鞭抽过去。
轰!
直播屏碎成渣。
“退你大爷。”
“老娘又不是你们家台灯,凭啥一直亮着?”
礼铁祝竖起大拇指。
“漂亮。”
“这句可入选年度反PUA语录。”
另一边,龚赞已经被系统逼到角落。
屏幕上出现龚卫的幻影。
不是那个真实的龚卫。
而是系统捏出来的“完美龚卫”。
英勇。
无畏。
永不疲惫。
永不犯错。
幻影低头看着龚赞。
“你太弱。”
“你继承不了我。”
龚赞浑身发抖。
他抱紧复仇之弓。
嘴唇白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豆腐皮。
“哥……”
礼铁祝一听就炸了。
“你叫啥哥?”
“这玩意儿是盗版!”
“你哥要真在这儿,第一句话肯定是,龚赞你咋又整这死出!”
龚赞眼泪一下就涌出来。
系统幻影继续压迫。
“证明你。”
“像我一样。”
“站起来。”
“别怕。”
“别哭。”
龚赞差点真的咬牙站直。
那种本能太可怕。
一个人一旦被“你应该像谁”绑住,就会忘了问一句。
我能不能只像我自己?
礼铁祝冲过去,一把按住龚赞肩膀。
“别装。”
龚赞哽咽。
“俺也去不装咋办?”
“俺也去怕你们觉得我没用。”
礼铁祝声音低下来。
“没用咋了?”
“谁规定人必须时刻有用?”
“你是人,不是充电宝。”
“充电宝没电都能躺着充电呢。”
“你咋就不能停一会儿?”
龚赞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俺也去哥那么厉害。”
礼铁祝眼眶也红了,却还是骂。
“你哥厉害,是你哥的事。”
“你哥死前惦记的是兄弟,不是绩效。”
“他把弓留给你,不是让你继承KPI。”
“是让你在害怕的时候,还有东西能攥住。”
龚赞死死攥住弓。
弓身微微亮了一下。
像远处有人叼着烟,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行了,别哭得跟水龙头漏了一样。”
龚赞猛地抬头。
幻影龚卫开始扭曲。
系统声音急促。
“员工龚赞拒绝高标准继承。”
“价值下降。”
“存在意义不足。”
龚赞忽然咬牙。
他抬起弓。
手还在抖。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俺也去行”。
他说:“俺也去不行。”
礼铁祝怔住。
龚赞哭着喊:“俺也去真的不行!”
“俺也去做不了我哥!”
“俺也去怕,俺也去怂,俺也去还老看沈狐妹妹腿……”
沈狐脸瞬间黑了。
“你找死?”
龚赞吓得一哆嗦。
“但俺也去会改!”
“俺也去不行,也会往前走!”
箭射出。
歪了。
特别歪。
礼铁祝都怀疑这箭是不是喝了假酒。
但偏偏,它歪得很有灵魂。
直接射中了幻影龚卫脚下那块“完美继承模板”。
轰!
模板炸裂。
幻影龚卫也碎开。
碎光里,似乎有个真实的声音笑骂一句。
“傻狍子。”
龚赞跪坐在地,哭得稀里哗啦。
礼铁祝揉了揉眼睛。
“你看。”
“你哥也觉得你傻。”
“但他没说不要你。”
这句话落下。
办公室的灯开始忽明忽暗。
广播急了。
“警告。”
“员工出现自我关怀倾向。”
“请立刻恢复加班状态。”
“请记住,休息等于落后。”
“落后等于淘汰。”
“淘汰等于死亡。”
礼铁祝抬头,看着那满楼的冷白灯。
他忽然很累。
也很清醒。
他想起现实里很多人。
加班到凌晨,坐末班车回家,手机电量百分之三,胃里空得像被掏过。
进门怕吵醒家人。
洗澡时才发现脚肿了。
第二天闹钟一响,又爬起来。
别人问一句:“你咋这么憔悴?”
他还笑。
“没事。”
这两个字,真是人间最便宜的止痛药。
吃了不治病。
还容易上瘾。
礼铁祝走到办公室中央。
他拔出胜利之剑。
火光不大。
像一盏小台灯。
“都听着。”
“工作没错。”
“挣钱没错。”
“努力也没错。”
“可你要是把自己熬成灰,最后拿灰去换工资条。”
“那就不是奋斗。”
“那叫自燃。”
井星轻轻展开星光扇。
“人之力,如灯油。”
“灯油可燃,照亮一夜。”
“若不知添油,不知歇火,灯芯终成焦炭。”
“世人常赞灯亮,却少有人问灯疼不疼。”
礼铁祝看他一眼。
“井星,你这句太文艺了。”
“俺也去翻译一下。”
“别老夸蜡烛燃烧自己。”
“蜡烛要是会说话,第一句肯定是:哪个缺德玩意儿点的我?”
众人一愣。
随即又想笑。
可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因为他们懂。
太懂了。
很多人不是不想歇。
是怕一歇,家就塌了。
怕一停,孩子学费没了。
怕一说疼,别人来一句“谁不疼”。
所以他们只好把自己点着。
一边烧。
一边照。
最后烧没了,别人还夸一句。
“真敬业。”
礼铁祝抬剑,一剑劈向巨大绩效屏。
“去你大爷的敬业。”
“老子先睡八小时!”
轰!
绩效屏炸裂。
方蓝的蓝钥匙飞出,咔哒一声,打开所有工位下的锁链。
黄北北举起万毒金鳞镜。
镜面一照,那些“奋斗口号”全显出成分。
焦虑百分之四十。
恐惧百分之三十。
剥削百分之二十九。
真上进百分之一。
黄北北气得小脸发红。
“它这里面真努力含量才百分之一!”
礼铁祝骂道:“这不跟奶茶里没有奶一样吗?”
商大灰抡起开山神斧。
“俺也去劈了它!”
沈狐万紫千狐爆开,紫电狐影冲进灯海。
常青白蛇魔剑一扫,斩断所有加班承诺书。
商燕燕定魄神针飞出,把还想自动弹窗的电脑钉死在桌上。
“别动。”
“再动给你格式化。”
整个加班写字楼开始崩塌。
不是碎成废墟。
而是像熬夜太久的人,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灯一盏盏灭掉。
键盘声停了。
冷白光退去。
黑暗里,竟然有一张小小的便签飘下来。
上面写着:
你可以下班。
礼铁祝接住便签,手指僵了一下。
就这么五个字。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却像有人在寒冬里,递来一件旧棉袄。
他说不出话。
喉咙堵得慌。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最想听的,不是什么“你真棒”。
也不是“你前途无量”。
就是一句——
今天可以歇了。
你不用再撑了。
写字楼塌成一片温柔的黑灰。
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前方又亮起一条走廊。
第三关:病床走廊。
灯是医院那种灯。
白。
冷。
亮得让人心慌。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
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病历纸。
像未缴费通知。
像一个人坐在病房外,攥着手机,却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礼铁祝脚步顿了一下。
他最讨厌医院。
不是怕针。
是怕那种无能为力。
人站在医院里,会突然发现自己平时吹过的牛逼都没啥用。
你再能骂。
再能打。
再能扛。
到了缴费窗口和病床前,也只能像个不会走路的小孩。
手足无措。
众人走进走廊。
两侧病房门紧闭。
每扇门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礼铁祝看见了自己的。
他推开门。
病房里,躺着一个“他”。
脸色灰白。
嘴唇干裂。
手背上扎着针。
床头堆着账单。
房贷。
医药费。
孩子学费。
生活费。
每一张都薄。
但叠起来,能压死人。
床边站着他的妻子幻影。
女人眼圈通红,却还在笑。
“你别硬撑了。”
“钱可以慢慢想办法。”
“人别垮。”
礼铁祝胸口一下就疼了。
疼得像有人把他心脏拧了一把。
他现实里听过类似的话。
听过很多次。
可每次他都回。
“没事。”
“我能行。”
“你别担心。”
可那哪是安慰。
那是把门关上。
把爱你的人关在外面。
让她只能站在门口干着急。
病床上的自己忽然睁眼。
对他说:“你不能倒。”
“你倒了,家怎么办?”
“女儿怎么办?”
“兄弟怎么办?”
“你必须起来。”
礼铁祝的手指攥紧。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假得太真。
真得像生活亲手写的剧本。
另一间病房里,商大灰看见姜小奴。
她躺在病床上,对他笑。
“别难过。”
“你已经很努力了。”
商大灰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当场眼泪就掉了。
“俺也去没护住你。”
姜小奴幻影轻轻摇头。
“你不能用毁掉自己,证明你爱过我。”
商大灰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沈狐站在自己的病房前。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灵力紊乱,尾影黯淡。
门外无数声音说:
“狐仙怎么能病?”
“大小姐怎么能弱?”
“你不能让别人看见你不行。”
沈狐闭上眼,手背青筋绷起。
常青看见常白。
不是魔帝。
是哥哥。
虚弱地坐在病床边。
问他:“你为什么没救我?”
常青脸色惨白,白蛇魔剑都险些握不住。
龚赞病房里,龚卫满身是血地坐在床头。
他叼着烟,胸口空着一个血洞。
系统借着他的脸说:
“你得像个男人。”
“别哭。”
“别怕。”
“别丢我脸。”
龚赞当场崩溃。
“哥,俺也去……”
他想站直。
想证明自己。
想说“俺也去能行”。
礼铁祝猛地冲过去。
一巴掌拍在龚赞后脑勺上。
啪!
声音清脆。
像现实给了逞强一耳光。
龚赞被拍懵了。
“祝子你打俺也去干啥?”
礼铁祝眼睛红着,骂道:“你哥让你活着,不是让你模仿他死法!”
“你咋这么实诚呢?”
“别人让你学优点,你连牺牲都想复制?”
“你当人生是复印店啊?”
龚赞嘴一瘪。
眼泪哗啦就下来了。
“俺也去怕。”
“俺也去怕不像他,你们就不要俺也去了。”
走廊安静了。
沈狐握鞭的手微微一颤。
商大灰抬起泪脸。
常青垂下眼。
礼铁祝看着龚赞,心里酸得不行。
这个傻狍子。
又怂。
又好色。
又爱出洋相。
可他是真的疼哥哥。
疼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沈狐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我们要的是龚赞。”
“不是龚卫的复印件。”
龚赞呆住。
沈狐别过脸,冷冷补了一句。
“虽然龚赞也挺烦。”
龚赞哭着笑了。
“烦也要?”
沈狐咬牙。
“你再问我就不要了。”
龚赞立刻闭嘴。
礼铁祝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抬头看向那一个个病房。
终于明白病床走廊真正想干啥。
它不是让人病倒。
它是让人病倒了,还不许承认自己需要人。
这才最狠。
你躺在床上,输着液,还想着房贷。
发着烧,还怕工作群没人回。
明明快撑不住了,还跟家里人说:“挺好。”
这不是坚强。
这是一个人被生活训练到,连疼都要先申请。
礼铁祝走到走廊中央。
他声音哑了。
“都别装了。”
“病了就治。”
“疼了就喊。”
“倒了就让人扶。”
“人不是铁打的。”
“就算铁打的,放医院CT机里也得排队。”
井星轻声道:“逞强之病,不在身,在心。”
“心若总以为自己不可倒,身便会替它倒下。”
礼铁祝点点头。
“说白了就是。”
“你不让嘴说累,身体早晚替你辞职。”
“到时候它可不写离职申请。”
“直接罢工。”
病房里的幻影们开始颤抖。
那些躺着的“自己”纷纷看向他们。
礼铁祝握紧胜利之剑。
但这次,他没有先砍。
他走到自己病床前。
看着那个虚弱的自己。
然后轻声说:“你可以躺一会儿。”
病床上的自己愣住。
礼铁祝又说:“家很重要。”
“孩子很重要。”
“兄弟也重要。”
“但你也重要。”
“你要是没了,谁回家吃那碗饭?”
病床幻影眼角流出一滴泪。
然后慢慢散开。
商大灰对姜小奴幻影磕了个头。
“俺也去以后不把自己往死里整了。”
“俺也去想你。”
“但俺也去得活。”
姜小奴笑着消散。
沈狐抬鞭,抽碎镜子。
“我弱的时候,也还是我。”
常青握住白蛇魔剑,低声道:“哥,我救不了过去。”
“但我会守住以后。”
龚赞看着龚卫幻影。
那幻影终于不再冰冷。
它像真实的龚卫,吊儿郎当地笑了笑。
“傻狍子。”
“活成你自己。”
龚赞哭着点头。
“嗯。”
病床走廊一寸寸亮起暖光。
不再是医院冷灯。
而像夜里家门口那盏灯。
不大。
但够人找到路。
礼铁祝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啊,最难的不是扛事。
是承认自己扛不住。
扛事,咬咬牙就能装。
承认扛不住,需要把心口那层硬壳敲开。
让别人看见里面其实全是裂纹。
可裂纹不是丢人。
裂纹是光进来的地方。
走廊尽头的门缓缓打开。
这一关,过了。
众人站在暖光里,谁也没欢呼。
因为他们太懂了。
加班写字楼会塌。
病床走廊会散。
可现实里的疲惫和病痛,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他们能做的,只是从今天开始,少说一点“没事”。
多说一句“帮我”。
礼铁祝抹了把脸,故作轻松。
“行了。”
“都别整得跟医保宣传片似的。”
“能走不?”
商大灰举手。
“俺也去能走,但俺也去想吃饭。”
沈狐冷冷道:“你刚从病床走廊出来。”
商大灰认真道:“所以更得补补。”
礼铁祝差点笑出声。
他看着众人。
看着龚赞红着眼却站稳了。
看着沈狐嘴硬却没再装无事。
看着商大灰哭过之后,还能惦记吃。
看着常青眼底的阴影淡了半分。
他忽然觉得,这破魔窟虽然缺德,但有些话,真该早点听见。
你可以累。
你可以病。
你可以不行。
你可以让别人扶你一下。
因为你不是机器。
你不是绩效。
你不是谁的影子。
你只是一个活人。
活人最要紧的,不是永远站着。
是倒下以后,还有人愿意蹲下来问你一句——
疼不疼?
礼铁祝握着剑,朝前走去。
嘴里低声嘟囔。
“逞强这玩意儿吧。”
“看着像骨气。”
“过量了就是骨质增生。”
“该硬的时候硬。”
“该软的时候软。”
“别把自己活成一根筷子。”
“一掰就断。”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
带着下一关更冷的气息。
但这一刻,众人肩上的重量,终于又轻了一点。
不是生活轻了。
是他们终于学会了,别把所有重量都闷在自己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