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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八章
邰州府城，罗家。
”赶紧的，把这些都洗了，洗完拿去烤干了放好。”祝氏将一堆换下来的尿布扔到地上，转身走了。
罗明月一言不发，一双冻得通红的手将盆里的衣服洗干净后提起来拧了拧水，晾到房檐下后，就着盆里的水给祝氏刚满一岁的小儿子清洗着尿布。
端着筐子从旁边经过的厨子大叔目不斜视，只是手速飞快地从筐子里摸出来一个油纸包扔到罗明月脚边，然后对她眨了下眼睛，快步走了。
罗明月赶紧将油纸包收好，继续搓着尿布。
远处躲在柱子后头的祝氏看见这一幕，眼珠子转了转，挑起一边嘴角笑了声，计上心头。
隔天一早，罗明月刚去买了祝氏指名要吃的洛氏糕点回来，就看见厨子大叔和他媳妇儿蔫头耷脑地抱着行李走了出来，后头站着一脸怒气的罗母和温声细语安慰她的祝氏。
罗明月心头一咯噔，连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厨子大叔重重叹了口气，撇过了头。
他媳妇儿小声说：“孩子，能离开就快离开吧，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完，两口子便出了大门。
罗明月愣愣地回头看向罗母，罗母冷着脸直接走了。
祝氏笑呵呵的，“好心”和她解释：“那两口子手脚不干净，被抓了个现行。”
罗明月年纪虽然还小，可懂事早，听了她的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心头陡然升起怒火，可过后又有些迷茫，她除了生气还能怎么样呢？
她想到厨子大叔的媳妇儿刚刚对她说的话，有些异动，要不回去找娘？
爷爷奶奶说只要她答应做孙家的童养媳，就会帮忙找弟弟，可是弟弟没找到，孙家那边也不要她了。
她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呢？
等那个口口声声最喜欢的是娘，死活不肯将祝氏扶正的爹把脑子里的水倒干净吗？
那可能这辈子都没希望了。
思及此，罗明月心中暗暗做下决定，等到开了春她就偷偷回家。
她手里还有孙家那位小少爷偷偷塞给她的一点点银子，应该够雇辆马车回到县里。
到了县里她就去二叔公家的店铺，外公外婆还有娘都说过，二叔公家都是好人，他们一定会帮忙送自己回家的。
*****
“臭小子！让你扎马步呢，你他奶奶的又跑来摸狼！”
自从罗无喑到了这个家里后，每天都能听见关起他们的怒吼。
后院马棚里，罗无喑盘腿坐在狼堆里，干干瘦瘦的爪子一下下抚摸着被纱布绑成木乃伊的狼，几头小狼崽子在旁边扑来扑去的玩儿。
被迷晕五花大绑带回来的几头狼清醒了后很凶的嘶吼着想越狱，被从睡梦中吵醒的几头老虎一通吼后，乖乖夹着尾巴缩到了角落，再不敢哼哼一声。
因为每次唐文风回来都是一大群人，家里特地在后院修了一排马棚，被这几头狼占了一间后，也顶多是其中一匹马从单人间改成双人间。
而且这些马天天见着老虎，对这几头狼连个多余的眼神儿都没有，该吃吃该睡睡。
唯一不好的就是罗无喑这小子总是偷偷摸摸跑来和狼一起睡，再三禁止也不顶用。
“赶紧给我出来！马步没扎够时间不许吃饭！”
罗无喑对别的没有太大反应，唯独对吃饭二字特别敏感。用这点威胁他，百试百灵。
另外一说，这小狼崽子那天被带到唐成海家吃饭的时候，吃饭简直像在打仗，生怕谁和他抢一样，吃的肚皮溜圆，结果吃完吐的撕心裂肺，吓得唐桃一家子手足无措。
最后唐文风把癫老邪请过来一瞧，是吃生食吃太久了，一下吃熟食有些不习惯，再加上吃的太多了，身体的本能让他吐了出来。
癫老邪说了句没什么大事后，给开了一贴打虫的药，让熬了给小孩儿灌下去。
灌药的时候，唐文风恍惚看见了过年挨宰的猪，那叫一个难摁。
卫冲关起王柯几个大老爷们儿齐上阵都差点没摁住。
怕一次打不干净，癫老邪让喝三次，家里就鸡飞狗跳了三次。
左邻右舍不知情，还找到苗桂花，让他们教训孩子别那么凶。苗桂花简直有口难言。
说回现在。
罗无喑又摸了摸伤还没好的两头狼，从马棚里钻了出来。
关起看得嘴角抽抽：“和你说多少次了，这儿有门，推开门出来，别用钻的。”
罗无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关起翻了个白眼：“得得得，你爱怎么出来怎么出来！”
这时，崔麟举着一个鸡腿出现在屋檐下，对罗无喑招了招手。
关起就见这小狼崽子无神的两只大眼睛仿佛一下有了光，一溜烟儿窜了过去，巴巴的望着崔麟。
崔麟将鸡腿给他，摸了摸他扎手的海胆头，乐道：“吃完去扎马步。”
罗无喑没有反应，大口大口咬着鸡腿，但崔麟知道他听进去了。
书房里，靠窗站着的唐文风一只手转着笔，一边看癫老邪在那儿写写画画。
“真能治？”
癫老邪挠了挠快成鸡窝的头：“没准儿。”
唐文风看向院子里乖乖扎着马步的小孩儿：“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发育比较慢。”
“啥？什么慢？”癫老邪百忙之中抬起头。
“发育慢。”唐文风道：“有些孩子说话不是会比较晚吗？在同龄小孩儿都会叫爹叫娘的时候，他们还不会说话。别人都会跑了，他们还只能慢吞吞扶着人走。”
癫老邪点点头：“是有这种孩子，我们一般叫五迟。语迟，行迟，立迟，发迟，齿迟。”
唐文风道：“小孩儿对大人的情绪很敏感，他久久不会说话，唐桃他们应该很着急。”
癫老邪反应过来，接着说：”着急的话，情绪就会很不好，小孩儿感受到了就会害怕。”
唐文风：“害怕就会不敢和人交流。”
癫老邪用力一拍桌子：“不敢和人交流，家里人就会越着急，越着急情绪就会越不好，他就越害怕，简直就是死循环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列出的好几种治疗法子：“好像派不上用场了。”
“也不一定，刚才的只是猜测。”唐文风道：“先试试再说。”
癫老邪看他：“试试什么？”
唐文风让他看院子里：“让他和几个小孩儿多相处相处。”
癫老邪走过来，看着院子里的几个小孩儿，点点头：“都是好孩子，没准儿还真行......”
“等等！”癫老邪撑着窗台，伸着脑袋大吼，“小兔崽子！让你默写药方，你写完了吗就跑这儿来招猫逗狗！”
崔麒吓得手一抖，揪掉了饺子身上一撮毛。
饺子眯了眯眼睛，扭头看他。
崔麒轻手轻脚将那撮毛放了回去，生怕不稳当，还往里塞了塞，然后又轻轻拍了拍，这才火烧屁股似的跑了。
唐文风看着癫老邪追在崔麒屁股后头进了药房，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就家里这闹哄哄的氛围，罗无喑只要不是真的有问题，早晚会有说话的一天。
*****
罗无喑是在来到唐文风家的第九天开口说话的。不是叫娘，更不是叫爹，也不是他最喜欢跟着的崔麟，而是苗桂花这个二婆。
那一天，唐文风正在灶房里给他娘打下手，闻到香味的罗无喑突然进来了。
苗桂花转身看见他，笑了笑后，拿了一个卤好的鸡腿给他：“来，尝尝喜不喜欢。”
罗无喑养出了一点肉的小脸蛋仰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苗桂花。
苗桂花还以为他不喜欢：“不喜欢鸡腿了吗？那换一个？”
就在这时，就听罗无喑很小声地喊了句二婆。
因为声音太小，又很含糊，苗桂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笑着说了声乖就准备继续忙活。
在旁边用爪篱从锅里捞鸡爪子的唐文风却听得真真切切，将鸡爪子盖进盆里，笑着道：“来，叫一声七叔，就给你一个鸡爪子吃。”
罗无喑看了他一眼，捏着鸡腿走到苗桂花旁边，又叫了声。
这下苗桂花是听得清清楚楚，又惊又喜，手里的碗都差点掉了。
“小宝再叫一声！”
罗无喑将嘴里的肉咽下去：“二啵。”
虽然说的不清楚，但的的确确是二婆。
“诶！”苗桂花大声应着，简直笑开了花。
“好小子，这是知道家里谁最会做好吃的啊。”唐文风乐道：“小吃货。”
苗桂花打他一下：“能吃是福懂不懂？你别说的人孩子不敢吃了。”
她听唐文风说起过他猜测这孩子不会说话的原因，这会儿生怕罗无喑听见唐文风说他是吃货后，又不敢吃东西了。
“我的错我的错。”唐文风用筷子夹了个鸡爪子给他，“来，吃吧。”
罗无喑看了眼鸡爪子，扭头拒绝。
苗桂花道：“你那鸡爪子留着自个儿吃吧，一点肉没有，咱小宝不要。”
唐文风道：“这有骨头的啃着才香。”
苗桂花赶他出去：“那你去把缸里的几根大棒骨翻出来，我给炖了，晚上你不啃完了看我不收拾你。”
唐文风噎住：“也不是那么香。”
*****
在家里埋头给罗无喑做衣服的唐桃在听见他会叫人了后，连夜点灯把衣服做好，第二天一早过来后，拿着衣服哄孩子叫娘。
但罗无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一声不吭。
昨天哄了一天都没听见个响的关起他们好心劝道：“死心吧，这小子只认婶子。”
崔麟好郁闷：“明明我也有给他吃的。”
唐文风在旁边蹲着，一点没形象的啃着昨晚没啃完的大棒骨：“你那是借花献佛，小崽子又不傻。”
唐桃那颗心啊，又被这句话戳了下。如果自己耐心一点，是不是孩子早就会说话了？
唐文风将最后一点肉啃完，将大棒骨扔给大头磨牙，扭头对屋里喊道：“娘，我不吃了行不？”
苗桂花从窗户那儿探出头：“还有两根，你敢不啃完试试？”
唐文风绝望：“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大棒骨！”
灶房门口磨刀的唐成河笑呵呵地说道：“你娘知道你喜欢喝汤，每年都会多买几根放缸里冻着，就等着你回来给你炖汤喝，今年你总算是回来了。”
唐文风听了这话后，二话不说起身进灶房，不就是区区两根大棒骨嘛，他都啃了八根了，不足为惧！
就在他举着一根大棒骨继续蹲门口啃的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了说话声。
很快，人进来了。
“你怎么来了？”啃的满嘴油的唐文风惊讶。
梁连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无言，好一会儿才说：“你有这么饿吗？”
唐文风冤枉：“我都吃撑了。”
梁连默默看向他手里挂着好些肉的大棒骨。
唐文风忧伤：“你不懂，这是沉重的母爱。”
梁连：“......”
唐文风打了个嗝：“雪都还没化呢，你也不嫌路难走。”
梁连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后，干脆一撩袍子也蹲下了：“家里的事解决了。”
其余人见他们有事要说，纷纷离开，就连罗无喑都被崔麟拉走了。
“这么快？”唐文风对他的行动力有些佩服，“你爹怎么说？”
梁连笑了：“他啊，老狐狸一个。”
唐文风愣了下，反应过来：“他知道是有人设计的？”
“嗯。”梁连道：“不过他说他一开始也怀疑过，但到底信任我娘，说她不会做出这种事。”
“那他怀疑什么？”说着唐文风起身往堂屋走，说话来不及啃骨头，冷的太快了，他需要炉子。
梁连跟着他进去在炉子边坐下：“怀疑我是被掉包的。”
唐文风看着他那张和他爹梁淳格外相似的脸，乐了：“那把你掉包的人得多厉害啊。”
梁连也跟着笑：“可不是。”
“那你家现在怎么样？“
“该处理的都处理了，不能处理的就送乡下去了。”
唐文风瞅着他：“那你怎么还挺不高兴的？”
梁连长叹一声：“你猜我爹为什么明明知道还憋着？”
唐文风捧着个骨头，慢吞吞嚼着嘴里的肉：“为了让你掌家？”
梁连无奈点头：“就是这样。”
唐文风同情：“可怜的孩子。”
梁连黑线：“我比你年长好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