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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十一月,天地大寒。
议政殿内燃着炭盆,火星安静上燎,在半空隐没,变成灰色的炭点消散。
公瑄跪坐于桌案前翻阅奏章,长睫低垂,眸色沉黑。
轻轻的脚步声进入殿内,小黄门丁未走到公瑄身边,压低声音:“陛下,大将军醒了。”
公瑄没有说话,丁未顿了顿,将话继续说了下去:“大将军,不记得中毒期间的事了。”
火光被风吹动,在少年清俊的面颊上晃了晃。
良久,少年放下奏章,“下去。”
“是。”丁未低头退下,还将守在殿中的其余几个宫人也一同带了下去。
殿内很快只剩少年一人。
炭火静静燃烧,细碎的声音传入耳中却让人觉得分外吵闹。
落在袖中的手指越握越紧,骨节狰狞发白。
“砰!”少年猛然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他低下脑袋,漆黑发丝挡住眼睛,只有牙龈紧咬,像是要从谁身上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你倒是轻松……”
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忘了,也就什么都不必为难负责了。
真好。
真好啊……
公瑄伏在桌案上,手指抓着奏章,越抓越紧,心口闷涩得要吐血,他甚至再也控制不住一身脾气,想要不管不顾地将周围的东西全毁了!
可拳头高高抬起,最后也只是重重砸在桌案上,砸在那一份已然被他攥皱了的奏章上。
这是一份来自益州的秘密奏章。
由益州刺史曾青的心腹幕僚亲自送入洛阳,直接送到他的手中,期间没有经过其余任何人的手。
在这封密奏中,曾青告诉了他一件事。
一件他不敢相信也从未想过的事。
大将军唐今,他自己认定的好老师,他母后认定的托孤忠臣……
在当年还是凉州刺史时,就没少收崔岳的礼。
换而言之,她从来都不是他与母后的人。
……
当年讨伐崔岳,其下残部四散逃亡,其中一人秘密逃到益州,改名换姓在当地活了下来。
此人近期因为一些小事,被曾青认出身份,曾青便从他的口中得知了唐今曾私下示好崔岳的事。
如今这个人已经随着密奏被一起送到他的手中了。
他亲自审了,百般折磨的手段都用上了,对方没有改口,认定了唐今就是曾与崔岳私相授受。
他忍不了满腹的猜疑,直接去她府中找证据。
她正好失着忆,连续三月,日日都不曾落下的恩爱,她已经真心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童养夫,他在床上缠了她没多久,就问出了她秘密账册的所在。
等她睡了,他就跑去她书房找,找到了。
很多本。
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在最老旧的那本账册中,崔岳何时送了她多少东西,她用那些东西换来了多少钱粮武器精兵,每一笔都记得无比清晰。
人证物证俱全。
他无论如何,都否认不了。
“瑄瑄,大半夜的你怎么不睡觉啊?”
她从身后抱来,声音还带着懒意,整个人都压在他的身上,尤其沉重。
“……滚。”话语从喉咙里挤出,还在发抖,“滚!”
他猛地将她推开,将桌案上的东西尽数扫落,还无法压抑心中那股暴虐崩溃的情绪,他将书柜也推倒,将桌子椅子全部砸了,花瓶砚台也都变成地上狰狞扎人的碎片,但还是不够,不够!
他抓起了挂在墙上的剑,拔出来,指向了她。
他想杀了她。
他要杀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他嘶吼着,眼眶通红衣衫凌乱,活脱脱像是一个疯子。
她却只是怔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他怎么了,嘴里还喊他:“瑄瑄……”
泪水瞬间便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他手里的剑还抓得很稳,呼吸却在颤抖:“为什么?母后待你不好吗?我与母后曾做错过什么事吗?”
为什么?
她挂着效忠母后的名,却收着崔岳送去的礼,站在母后为她挣来的凉州地界上,置身事外看着母后与崔岳互相撕咬,只等着坐收渔利。
“母后的死,和你有关吗?”
他开始没了力气,说话愈发嘶哑,心中的恨不断积压翻涌,鼻尖酸涩,泪水将她的面孔都模糊了,只是看起来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可怕、越来越面目可憎。
“若非你与崔岳早有所勾结,让他以为你是他的人,让他以为母后心中认定的援手——你,从来都不会应她所诏入长安勤王讨伐他,他不会那么大胆,不会有底气敢夜闯皇宫直接杀死母后。”
“是你……”
“是你给了他弑君的底气。”
“都、是、你!”
她骗了母后,骗了崔岳,于是母后死了,崔岳也死了,她顺理成章地将凉州兵马带来了长安洛阳,将他这个年幼的皇帝握在了手里,还白得了一个大楚忠臣的好名头。
是啊。
从头到尾,得利最大的人就是她。
公瑄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觉,心口像是被一团烈火不断燃烧,每一块血肉都在火焰里尖叫扭曲。
痛苦得厉害,怨恨得厉害,浑身热气被抽走了一样冷,四肢都不受他控制地发抖,他连剑都握不住了,只想要杀了她……
可她迷茫怔然地站在那里,声音低哑里含着歉意:“瑄瑄……我不记得。”
她根本不记得她做过些什么。
哐当。
剑掉在了地上,他也无力跪倒在了地上,连泪水都没有力气再流出,通红的眼眶又热又痛,他什么都不想做。
她看着他,犹豫片刻,走上前:“瑄瑄……”
她还想要抱他。
公瑄用力推开了她,站起身,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往外走。
“好……我等你清醒。”
“我等你什么都记得的时候,再杀了你。”
……
公瑄伏在桌案上,低低的笑声从胸膛里挤出,听起来像是在哭一样。
多好啊。
多好啊……
她的毒解了,她又变回那个清醒精明的大将军了。
她什么都记得,偏偏不记得他们那三个月的缠绵……
于是他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变成一个愚蠢无比的笑话了。
公瑄擦去眼尾笑出来的泪水,又忍不住笑。
难怪她怎么也不肯欢喜他。
原来是这样……
她从头到尾都把他当成一颗注定要被她摧毁的棋子,更知晓他们之间不死不休的结局,所以怎么可能会欢喜他呢?
只有他,被她骗了个彻底,动了可笑至极的心,像是个不值钱的蠢货贱货一样,上赶着去爬她这个逆臣的床,由着她凌虐糟蹋……
真蠢啊。
蠢透了。
她要是还记得这一切,该如何嘲笑讥讽他啊。
幸好,她不记得了。
幸好……
公瑄用力捂住了眼睛,牙关紧咬。
喉咙里疼痛得像是吞了烙铁,嘶哑的呜咽声想要滚出,被他生生咽下。
浓烈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一字一顿地念着她的名字,胸膛中唯余滔天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