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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她告我了?(第1/2页)
队伍慢悠悠地晃出了林子的边缘。雪地在林间是松软的,马蹄踩上去一步一个深坑,可出了林子上了官道,路面被来往的车马碾得又硬又实,马蹄铁磕上去,嘚嘚的声响传出去老远。杨宁骑在那匹棕色的蒙古马上,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马儿倒不用人牵了,自己认得回庄子的路,不紧不慢地跟着前头开路的护卫,时不时甩两下尾巴。
远处浮现出一个村落的轮廓,灰扑扑的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几缕炊烟正从那些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在灰白的天空下被拉成细细长长的线。杨宁看着那些炊烟出了会儿神,心想这大概是庄户人家在烧晌午饭了。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的那把刀,又看了看背上那张柞木弓,心里泛起一阵自嘲——连骑马都骑不利索的人,还打猎?他在心里给自己今天这趟出行下了个定义,不是笑话就不错了。
身后跟着的护卫们沉默地骑着马,没人说话,也没人露出任何不该有的表情。他们是王府的侍卫,领着王府的饷银,别说王爷只是射丢了一支箭,就算王爷把弓弦拉断了、把箭囊踢翻了、从马背上摔了个四仰八叉,他们也不会笑——至少不会当着面笑。杨宁扭头扫了他们一眼,一个个脸上都是标准的扑克脸,既恭敬又空洞,像是戴了一排一模一样的面具。
胯下的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伸手去摸马头顶那一撮深棕色的鬃毛,那撮毛比其他地方都长,软塌塌地搭在马额头上,摸上去手感倒是意外的好,又滑又暖,像摸一只大号的毛绒玩具。马儿被他摸了一下,耳朵往后一抿,抽了抽鼻子,一股热烘烘的气从它鼻孔里喷出来,喷了杨宁一手。他把手缩回来,在袍子上蹭了蹭,又去摆弄腰间那把刀。
他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半截,刀身窄窄的,不过一尺来长,在雪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白色,刃口打磨得极锋利,吹毛可断。刀柄上裹着一层金色的皮革,上面压着云纹暗花,刀鞘也是金色的,整把刀轻巧得不像话,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是装饰品。他把刀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俗气透顶的念头——这玩意儿能值多少钱?上辈子他在古玩市场看到一把清代的匕首,标价好几万,这把刀怎么看都比那把匕首精致十倍不止,放到现代怕是能卖出一套房的首付。他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把刀插回鞘里,心想自己一个月的俸禄还没搞清楚是多少,倒先惦记上变卖家产了。
庄子的院墙很快就出现在视野里。杨宁认出这个庄子,是离盛京老宅最近的一个田庄,他昨天特意找府里的老太监打听过。那老太监说起田产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厨房买了多少斤白菜——王爷在这盛京地界上一共有四个田庄,每个都有四百多亩,大的那个挨着浑河,土是黑油沙土,种什么长什么,一年光租子就能收上好几千石粮食。杨宁当时听到“四百多亩”四个字,筷子差点没拿稳。四百多亩是什么概念?他在现代租的那个小单间连二十平米都不到,四百亩等于他把那间出租屋的面积往后头加了不知道多少个零。而这还只是一个庄子,同样的庄子他还有三个。
队伍在这个庄子的院门口停了下来。院子不大,青砖围墙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门前的积雪扫得不怎么干净,还留着几道扫帚划过的印子。门是普通的榆木门板,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春联,门楣上没有匾额,倒是挂了一串红辣椒,一看就是庄稼人住的地方。马夫们先下了马,把马拢到院墙旁边的拴马桩上拴好,然后跑过来给杨宁踩马镫。杨宁这回学乖了,右脚先脱镫,双手撑着马鞍,右腿翻过来,面朝马身外侧往下滑,脚底的靴子磕到地面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好歹是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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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袍子上的马毛,刚抬起头,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女子。兰儿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件灰鼠皮的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边,像一株栽在雪地里的玉兰。棠儿站在她旁边,比兰儿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一双杏眼正往杨宁这边张望。
“妾身参见王爷。”两个人齐齐屈膝行了一礼。
杨宁笑着点了点头,抬脚就往院子里走。刚跨进门槛,忽然觉得有人从后面扯了一下他的衣角。那力道轻轻的,像是被树枝刮了一下,他差点没注意到。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压得极低极细的呼唤。
杨宁转过身,发现棠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到了他身后。她微微仰着头,一双杏眼直直地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表情里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紧张。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兰儿已经先进了屋,门口的护卫都在忙着拴马、搬东西,没人注意到这边,才踮起脚尖,把嘴凑到杨宁耳边。
“王爷,姐姐她已经书信至京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在杨宁的耳朵上,痒痒的,“妾身恐怕,我们要返京了。”
杨宁愣了一下,脑子里同时冒出两个反应。第一个反应是——舒兰动作也太快了,前天才在饭桌上写了那封信,现在信恐怕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第二个反应是——返京?那岂不是很快就能见到康熙皇帝?他正琢磨着康熙现在到底是老头子还是小年轻,忽然觉得不对——棠儿说“恐怕”,语气里有明显的不安,她是在担心什么?
“为什么?”他问道。
棠儿又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朝他招了招手。杨宁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大概是头油的味道。
“我听下人说……她好像告了你。”
杨宁皱了皱眉,把声音压得更低:“告我什么?”
“嘶——”
话还没出口,杨宁只觉得大腿外侧猛地一疼,像是被一只小铁钳子拧住了。他低头一看,棠儿那只白嫩嫩的小手正揪着他大腿外侧的一小块肉,顺时针拧了小半圈。
“哎呦!疼!”
杨宁像被弹弓打中了一样跳了起来,脚底踩着门槛边缘滑了一下,差点没摔个屁股墩。他捂着大腿根,嘴里吸着凉气,又不敢大声叫,只能龇牙咧嘴地瞪着棠儿。他这副模样要是被廊下那几个护卫看见了,怕是连扑克脸都绷不住。
“笨!”
棠儿跺了一下脚,那张圆圆的脸上又羞又恼,脸颊涨得通红,连鼻尖都泛了粉。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好像想说一箩筐的话,但最后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裙摆一甩,转身就走了。留下一阵茉莉花香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