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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强则多友
刘进从坐姿中醒来的时候,屋内屋外一片黑暗,刘进下意识去摸匕首,身子跟着缩起,随即意识到在自家屋中,他撑着站起觉得身体酸软,口鼻也不太舒服,不知道是这几日劳累又或昨日淋雨赶路着凉。
打开屋门瞥了眼天色,雨已经停了,东边微微发白,刘进转身回到屋中开始换衣服,这次去渑池几乎把庄子里各家男丁多出来的外袍消耗乾净,刘进家里倒是还剩了两件,怎么说也是庄主员外,有时候需要交际见客,总得有过得去的衣裳。
将细布过膝袍服换上,又将皮靴擦拭乾净,从水缸打水洗了脸,刘进带着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和佩刀弓箭,快步出了院子,眼看就要到晒场那边的时候,却和值夜轮替下来的几位庄丁打了照面,庄丁们本来很轻松的低声谈笑,看到刘进过来,连忙闪身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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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进笑着锤了下靠近的那个,自顾自去了晒场,其他家丁目送他过去,又很羡慕的看着被捶到的同伴。
在通善和尚的帐目上,晒场这个牲口圈是刘家庄花销最大的地方之一,缴获的马匹每日里吃掉的饲料当真不少,不但需要专门有劳力去打草晒草洗刷照看,为了不掉膘还要喂足够的粮食,但从吃上的花费来看,甚至不比庄丁们每日花费的少。
跟马厩里照看马匹的乡亲一起装上了鞍具,道声辛苦后,骑马向庄外赶去,土围门户那边刘山正在那边等着,昨夜安排已经约好,特意给自己排班到这个时候,刘进在马上和刘山点了点头,打马出了庄子。
沿着官道向东一路骑马奔行,路上很顺利,谁都能看出刘进是豪族子弟,衣着体面,佩刀骑马,这样的人奔行路上,大家闪开些总没差的,刘进只顾着赶路,没在意那么多,就是总觉得有点冷,即便太阳照在身上依旧有丝丝寒意。
跑出一个时辰后,刘进就下马牵行片刻,并掰碎了随身的乾粮喂马,这是穆彪教给他的诀窍,可以让坐骑跑的更持久,马匹的状态也会稳定。
下午时候到达的铁门镇,刘进直接奔着一家客栈去并报了高贺的名字,掌柜夥计立刻加了几分的殷勤伺候,刘进只吩咐饮马以及补齐需要的物资乾粮饮水和部分马料,看到足额的银钱后,客栈上下的热情又多了不少,没多久就全部置办完成,刘进还特意让客栈做了热汤面,喝下去后,寒意果然消退。
差不多跑到天黑前,路边庄园田地看起来已经颇为整饬有序,刘进一直到看不太清路才下马牵马行进,因为前日下过一场雨,步行时并不好走,刘进点起了预备好的火把,火把能照到的范围有限,好在官道日常人马往来踩踏,还有些基础的维护修缮,在火光下和路边田地沟壑的界限很明显,只要走的不快,多少还能走路。
刘进将袍服下摆塞在腰间,牵马走一段骑马走一段,中途还要停驻休整,人马分着吃乾粮,如果换了穆彪和穆双忠骑马夜行,搞不好还要和坐骑共用水囊,刘进在这上面还是有些讲究,就多带了一个水囊。
走到下半夜时候,不知是不是夜深或者雨后湿气未散,刘进觉得有些冷了,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耽搁,依旧向前赶路不停,只是让自己骑马的时间多些,少走些路。
当携带的火把用完,东方天际依旧一片黑暗,刘进和坐骑就在路边找了快相对乾爽的区域暂时休息,与其说是休息倒不如说主要是让坐骑休息片刻,刘进喂食喂水,还要清理马蹄上的泥土和草屑,一刻不得闲。
等天边微亮,刘进立刻继续赶路,走了没到一个时辰,安平县城已经出现在视野中,此时城门还没开,刘进也不急在这一时,就在城门外某处宅院门前坐下,这里好歹有相对乾净的台阶,身上这细布袍服可不能弄脏了。
靠着的院门打开,刘进也被惊醒,对被同样惊到的门内人致歉后,刘进看到城门也在打开。
「县西刘进,进城求见县衙孟爷孟大年。」
面对睡眼惺忪的差人和巡兵,刘进开门见山的报出名号和来意,看到他高大身量,穿衣打扮,骑马佩刀,这些差人就已经准备挤出个笑脸客气应对了,等这位小爷报出名号和来意后,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是认得六房正得用的孟大年孟爷的故旧,这已经要客气讨好几句,随即反应过来「县西刘进」是何等人,当即躬身赔笑,还有人巴结着要主动替刘进去通传相报,当即被赏了一串钱,满心欢喜的向城内奔去。
刘进骑马昂然入城之后,城门处的官差巡丁们还在议论纷纷,县衙壮班冷了多年的张有德张爷热火起来,跟着大家一起守门的愣子张才如今也要管事,这可都是因为攀结上安平县西这位新晋的豪强刘进,那庄前杀贼的事迹更是被传的神乎其神。
只是距离远了些,平日里接触不到,就连当日曾见过一面的都记忆不深,眼下突然出现,自然议论纷纷。
刘进还没到县衙的时候,就被孟大年的儿子和刚才得了赏钱的差人气喘吁吁半路拦住。
「进爷,孟爷请您去家中喝茶,衙门那边一个时辰后才陆续有人,就别去那边等着了。」
三班六房在册正编若无要紧的差事,都是在正午前后去衙门那边,非如此不能显出身份来,这也是吏目差人们的规矩之一。
孟大年私宅和张有德差不太多,只是个齐整些的独门宅院,刘进来到这边时,却看到孟大年穿的齐整在门前等待,一看到人来,立刻笑着抱拳迎上去,左邻右舍和街上行人看到孟书办这等殷勤热情,都是侧目关注,想着这位骑马年轻人是何方人物。
「整夜都在赶路,又冷又饿,劳烦孟兄先弄些早饭,牲口也帮着照看下。」
刘进开门见山,他这等不见外反而让孟大年格外欢喜,笑着招呼人去置办早饭,请刘进一起去了客厅,茶水已经预备好。
「孟兄,以孟家在河南士林的地位,除了安平县外,其他各处州县也能托到人情吧?」
「贤弟这就说笑了,家主老爷清名贵重,莫说是各处州县,河南丶怀庆丶汝州甚至开封那边,都能说上话的。」
聊起这个,孟大年颇有些自豪,随即意识到什么,有些感慨的补充几句:「若是牵扯到省里和亲藩,家主老爷还是要讲究些分寸的,毕竟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几位公子举业又没什么结果,也有人情冷暖在的。」
孟家子弟的功名目前就是秀才,孟家老太爷孟云鲤身体不好,大家都知道等孟云鲤故去,孟家就要败落了,有这样的趋势和判断,这情面上就都有个线,孟家也知道这条线,不会自取其辱,孟大年对此也不避讳,甚至都已经接受了。
刘进连喝了两杯热茶才让身上暖和些,笑着跟上:「我一小小乡下庄子,怎么就能牵扯到亲藩和省里,是想问孟兄,临县渑池那边,能不能用个人情或者传话过去。」
「也不是扯不到亲藩,那个邹...
或许早起还未完全清醒,或许刘进上门做客让孟大年欢喜失措,一贯稳重的他说话也有些轻忽,好在反应的快,及时刹住,然后又是微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轻松和不屑。
「别处不好说,渑池林县尊那边还是能说上话的,都不用家主老爷出面招呼,族里几位管事的写信过去就有用。」
当初那没见过的盐库邹大使居然让孟大年欲言又止,但管着绳池一县的七品知县却让这位县衙里的小吏不放在眼里,如此倒错,暖和过来的刘进无比好奇,好在他现在还顾不上什么洛阳来的盐业大使。
「林知县是借了一笔银子送给选官的人,又把自家妹子送过去做外宅,这才能外放到渑池做个知县,安排他来的那人已经去湖广地方上当官,之后再也没人照应,林知县这辈子怕是上不了五品,也只能在地方上打转,接下来能有多久实缺都不好说喽。」
说完后,看到刘进不解,连忙解释了几句,关键不在于贿赂得官,而是那个可能的靠
山已经被贬斥,这些年来京官比地方官贵重许多,京官七品出任地方做五品官等于贬斥,若是京官七品清贵职位出京就等于是流放,哪怕在地方上做到左右参政这等,都会被认为在官场上再无前途。
林知县又是贪鄙无能,又没有官场上的靠山,在河南府和整个河南都没有好评,这样的人就好像风中残烛,对辖地百姓尚能作威作福,但对于知道他底细的官府中人就束手束脚了,更别说本地陈举人和有卫所背景的徐家根本就不在意他。
这等临县县衙的是非,安平县衙自然喜欢打听议论,所以刘进问起,孟大年立刻有了回应,甚至还能详细分说。
正说到这时,刚才去半路拦刘进的孟家儿子用木盘端着一大碗热汤面上来,还有一碟腌菜搭配,孟家儿子客气询问要不要热壶酒送来,刘进笑着拒绝,能看出孟家这个十几岁的儿子有些畏缩但更多是好奇。
等孟家儿子退下后,刘进风卷残云一般把那碗面吃下,然后喝了口茶,不但身上寒意尽去,精神也足了不少。
「两日前绳池本地豪强许家被人打了进去,许家从上到下被血洗,本来许家已经包揽了渡口永洛号的盐货,还和渑池知县有所分润,据说还有渑池刑房书办参与,现在许家没了,我要把这个生意接过来做。」
孟大年开始只在倾听,听到刘进停顿,突然意识到什么,瞬时满脸骇然,惊愕的看向刘进,刘进自顾自的继续:「我懂私盐生意的规矩,该分的一定会分,而且这私盐生意我比其他人做得更好,分
到的一定会比从前多,想请孟兄帮忙的就是这个,传话给那林知县,告诉他从前许家能给的,我也能给,还能给的更多,今后在渑池能和气生财。」
「那许家是何时被人血洗的?」
「三天前,正午前后。」
刘进特意强调了准确的时间点,孟大年禁不住苦笑:「员外倒也不必说这么明白......且不说渑池上下是否察觉,这封信一旦递过去,稍琢磨下可就有所推测,那岂不是...
」
「无妨,信上也不会明说是谁干的,随他猜测,若没有这一重猜测,他们还未必答应。」
孟大年又是愣了下,可巧这时候他儿子开门说要收拾餐具和添水续茶,孟大年脸色绷起,颇为严厉的挥手赶人,吓得他儿子连忙关门离开。
「员外,孟某没资格写这封信的,得去问问在族里管事的几位长辈,可一旦说清因果,任谁都能推测一二,恐怕也会......」
「孟兄不必为难,之所以来找孟兄,就是孟兄说过贵府老爷年纪大了,子弟没什么出息,或许在洛阳城内还有不少亲朋照应,但在这安平本土也有好大一份家业在,这么多好田,这么多铺面,想来其余几位士绅老爷都会顾念旧情,照顾到底,刘某知道帮不了太多忙,所以只是来结个善缘。」
「员外倒不用说反话,为难的其实不是孟某,也罢,员外且在寒舍喝茶休息,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平安就好,我去去就回。」
孟大年确实比张有德要有决断的多,话说到这般地步,也没有继续推拒,只是起身安排几句就出了门,这时候那孟平安才小心翼翼的进来撤下餐具,又给茶壶续了水。
刘进比这个独门宅院的任何人都放松,还笑着问了几句,才知道孟大年家原来住在更外围,还是十天前才搬到这个齐整的独门宅院来,家里连个多余的仆役都没,都是子侄上阵端茶倒水,孟平安说话倒是实在,说如今衙门都对自己父亲高看一眼,家里跟着宽裕很多。
交谈中倒是能知道孟大年没在家里说过刘进的具体,孟平安只是从今日父亲的紧张和殷勤才知道刘进是贵客,且能看出来孟平安对刘进依旧很好奇,毕竟年纪差不多的同龄人被衙门里当差的父亲诚惶诚恐的接待,偏生又不是县里那几个大宅门的人物。
等待颇为无聊,刘进在脑子里盘点已做和未做的事项,又在想着刚才孟大年的反应,偏生赶路没怎么喝水,居然喝光了两壶茶,孟平安过来换了一次茶,续了三次水,从早餐吃过一直到能闻见厨房烹饪午餐的香味,甚至通过正堂客厅敞开的大门看见孟平安出去买菜买酒。
孟平安开始端菜上桌的时候,孟大年回来了,他和儿子念叨两句,又关上了客厅门。
「没想到家主老爷前日回的县城,正在老宅里休养。」
「孟兄也不知道吗?」
「家主老爷身子愈发不行了,烦人打扰,所以这次来......往日里我也是凑不到跟前去的,且不说这个,我先找的本家在县里管事的四叔公,他也察觉不对,我帮着贤弟多说了几句,可巧被家主老爷长随听到,居然去和家主老爷禀报了,又和四叔公言语几声,居然愿意给贤弟打招呼。」
言语间这孟大年自己都有不可置信的神色,说到这里还从怀里摸出一张摺叠后的信纸递给刘进:「这封信先给贤弟看过,等下这信就交给家里得用的人快马送去绳池。」
刘进接过后大概浏览,且不说字写得端正清晰,也没有太多拗口和用典,说得很明白,点明林知县清苦需要钱财贴补,但又说绳池县既有格局很难打破,林知县这个官得来不易,也不能太过难看,免得连这一任都做不完,又说孟家有故旧刘某,行商各地,代销官盐,经营各种民生杂货,生意要做到渑池县去,请林知县行个方便。
人人都知道私盐泛滥,可王法上私盐又是杀头抄家的大罪,所以官绅明面上很少提及私盐,但「代销官盐」这个说法人尽皆知了,想必那林知县看得明白,就算他涉及实务不久,身边幕僚师爷肯定是懂的。
看落款居然是孟云鲤自己的私印,刘进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能猜到非同小可o
「贤弟可看到那落款,莫说贤弟没有露了痕迹,就算有人证物证在,那林县尊也得谨慎对待。」
孟大年双眼发光,他也没想到这般结果,只觉得自己在刘进面前颇有荣光,又觉得高高在上的家主老爷居然能过问且支持自己的事,更是飘飘然。
「真要落了人证物证,就没有这些事了,我也不敢登门。」
刘进笑着说了句,把信纸递还,孟大年也是失笑,连连摆手:「多嘴,多嘴。」
「谢过孟兄,我还要继续赶路,乾粮和这酱肉腌菜帮我用油纸包了,家里做好的饼子乾粮无论冷热都帮我包上,那两个水囊也帮我灌满烧开的水。」
刘进站起后,老实不客气的提了要求,孟大年瞠目结舌,随即失笑,连忙招呼着儿子帮忙整理,忙碌期间,还听到孟平安小声说自家老娘有些生气,说这客人这么不见外。
此时孟大年又有当初那般从容淡然的态度,甚至还帮刘进装上鞍具略加整理,才送刘进出了院子,眼见着刘进就要上马离去,孟大年却拽住刘进,压低声音乾笑着发问:「莫怪为兄多事,若这边不去打这个招呼,贤弟想怎么打通渑池县的关节?」
「先不管找谁,把愿意按规矩分润的说法递给那位知县,他没得选择,应该会答应,若是不答应,晚上给他卧房送把刀。」
看着孟大年瞠目结舌,刘进失笑回问:「我要是今晚去给咱们知县送把刀,你觉得会被抓到吗?第二天会被拦在城内吗?」
孟大年沉默,缓缓摇头,刘进笑着翻身上马,抱拳示意,打马离去。
这边正看着刘进背影陷入沉思,却听到身后孟平安快步跑了出来,出门后还左右张望几眼,压低声音:「爹,刚才那位小员外落下这个。」
边说边摊开掌心,赫然寸许长,拇指粗细的一块金锭,差不多有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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