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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扎根(第1/2页)
三月初六,南京,秦淮河畔。
魏忠贤从官船上踏下来的时候,码头上的脚夫们不自觉地放慢了手里的活。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扛粮包。和去年冬天在松江码头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有人撒腿就跑。他在江南待了大半年,从松江到扬州,从扬州到南京,东厂番子的黑靴踩遍了运河沿线的每一座钞关。码头上的人已经习惯了。
瞿式耜在码头上等他。这位户科给事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账册。账册封皮上贴着皇家银行南京总行的标签,标签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魏公公,南京总行的选址已经定下来了,就在钞库街。原是大明宝钞库的旧址,荒废了十来年,改建一下就能用。”瞿式耜把账册递过去,“南京钱庄同业公会今天一早在总行门口贴了告示——愿意接受龙门账监管的钱庄,可以挂‘皇家银行协办’的牌子,继续自营;不愿意的,官银汇兑全部走总行通道。”
“几家愿意挂?”
“三家。宝庆钱庄、永昌银号、通汇钱庄。剩下的都在观望——他们怕龙门账一进来,旧账全兜不住。”
“观望的不用催。等这三家的协办牌子挂出去,银子从总行走,票据按进缴存该四栏核验,来路去路清清楚楚。观望的人看到协办的好处,自然会来。”魏忠贤把账册还给瞿式耜,从袖子里掏出烟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秦淮河的春風裡散得很快。
瞿式耜翻开账册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第一批协办钱庄的汇兑额度是五万两,全部走龙门账票据。傅山先生设计的票据格式,进缴存该四栏,一式三份,来路去路分两栏——南京钱庄的老朝奉们看了都说从没見过这种记法。”
“傅山的龙门账,咱家在松江试了小半年,没出过一笔错账。南京钱庄的老朝奉们没见过,但他们会算账——只要算一遍就知道这账目比四柱清册强。”
当日下午,南京皇家银行总行在钞库街正式挂牌。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刻的匾,朱红大字——“皇家银行江南总行”。匾下刻着一行小字,和崇文门总号一模一样:进缴存该,合龙门者方可入此门。
瞿式耜站在匾下,当众宣读了江南总行的章程。南京钱庄同业公会的十几个老朝奉站在人群前排,有人捧着四柱清册的老账簿,看着匾下挂出的龙门账格式示范图,脸色微变。一个老朝奉小声对同伴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瞿式耜听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傅山设计的票据样本展开,当众演示了一遍——进一笔,缴一笔,存一笔,该一笔,四栏数字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遍,最后合上龙门,分毫不差。老朝奉们不说话了。
挂牌仪式结束后,魏忠贤把瞿式耜拉到一边。“瞿总办,南京总行的事咱家交给你了。咱家明天去苏州。”
“苏州?”
“科学院分院。陈子龙在松江递的请愿书,皇爷批了——江南科学院分院设在苏州,松江知府方岳贡督办,陈子龙协理。咱家是皇家制造局监理司的人,分院挂牌,咱家得去盯着。”
瞿式耜沉默了一会儿。“魏公公,你和陈子龙——一个是阉党首逆,一个是复社士子。你跟他坐在一起,东林老派那边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陈子龙是复社的人,不是钱谦益的人。复社的年轻人愿意做事,钱谦益只想站台。皇爷说了——钱谦益的名声要用,但他的摇摆咱家也知道。他不愿意站,就让复社的年轻人先站。”魏忠贤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石阶上磕了两下。
三月初八,苏州,葑门内。
松江知府方岳贡和陈子龙已经在苏州等了两天。分院选址在葑门内一片旧织坊——原是苏州织造局的产业,李实被抄家后收归制造局,一直空着。方岳贡让人把织坊改成了试验场和讲堂,织机拆走了一半,留了两台做机械改良试验,其余的空地上摆了长桌和木案——木案是从遵化科学院照搬过来的,案面是新刨的榆木板,刨花还没来得及扫。
魏忠贤到的时候,方岳贡正蹲在试验场边上,看几个松江来的织匠改装新式织机。织机上的梭子是遵化科学院王徵亲手改的——梭子底部开了一道指数曲线的凹槽,纬线穿过经线的速度比老梭子快了将近三成。一个老师傅把新梭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又递给旁边的徒弟让他上手试试。徒弟把梭子推进经线里,梭子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他愣了一下,又把梭子推回来,这回推得更快。
“这就是王主事改的新梭子?”魏忠贤问。
“是。遵化科学院专门拨给苏州分院的,一共二十把。织机也改了——原来的脚踏板是单根的,王主事改成了双踏板,左右脚交替踩,织布速度比老式织机快了不少。”方岳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魏公公,分院的师资,遵化那边什么时候到位?”
“宋应星说了,第一批派三个人——一个教冶铁,一个教火器,一个教机械改良。三个人都是遵化科学院的教头,在宋应星手下干了半年,手艺没问题。毕懋康还专门给分院画了一套自生火铳的图纸——简化版,不用新炉钢也能造。江南的铁矿不如遵化,但用本地熟铁照这份图纸打出来的铳,射程比火绳枪远,不用火绳,雨天也能打响。”
方岳贡接过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随即把图纸还给了魏忠贤。“毕尚书的图纸是好东西,但苏州分院的工匠没摸过自生火铳,光看图纸怕是对不准零件。魏公公能不能跟遵化说一声,先调几杆样枪过来,让工匠拆一遍?”
“咱家回去就安排。”
方岳贡点了点头,又说:“分院开了之后,苏州本地那些手艺人肯定要来问——怎么报名、要不要考试。我想先定个规矩:苏州分院的工匠招募,不看出身,只看手艺。织匠、冶匠、木匠、船匠——只要有一技之长的,都可以来报。过了实操考试就当正式工匠,每月发饷银。不当正式工匠的也可以来听课——分院每天下午开一堂课,讲冶铁、织机、火器、机械,不收束脩。”
“不收束脩?方知府,你这是要把分院办成社学?”魏忠贤正了正身子,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将毕懋康的图纸重新展开铺在膝头,手指点在火铳击发装置的分解图上。
“皇爷在延安府让卢象升办社学,教流民子弟认字算账。苏州不是流民窝,但手艺人大多是文盲——他们手艺是祖传的,不会看图纸,不会算尺寸。教他们认字算账,他们的手艺就能传下去、改得动。科学院分院挂的牌子是‘科学院’,干的事就是‘社学’——只不过延安社学教的是《九章算术》里的方田章,苏州分院教的是织机图纸和火铳分解图。一回事。”
“方知府,你这番话咱家听明白了——你是想让苏州分院变成江南的社学,让手艺人既能干活又能看图纸。”魏忠贤把架着的腿放下,站起来走到织机旁拿起一把刚卸下的新梭子,用手指在凹槽上反复摸了好几遍,“咱家当年在宫里管过内承运库,知道手艺人的命门在哪儿——他们手艺再好,看不懂图纸就只能一辈子给人打下手。方知府说得对,分院干的事就是社学。”
这时陈子龙从讲堂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刚誊好的招募告示。告示上的字迹清瘦有力,每一行都写得端端正正。他把告示递给魏忠贤:“魏公公,分院招募工匠的事,我已经让人把告示贴到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的织坊、冶坊、船坊门口了。应募的人比预想的多——松江郑崇义又送了一批铁匠过来。但东林老派那边有人放话,说分院是‘阉党余孽借尸还魂’,这话是冲着您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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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让他们看看。”魏忠贤从腰间解下那把刻着“朱”字的匕首,搁在桌上。匕首的鲨鱼皮刀鞘被江南的湿气浸润得微微发软,刀鞘上的“朱”字在春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这把匕首,皇爷亲手给的。咱家在苏州杀了李实,在松江立了海防捐的石碑,现在又在苏州挂牌科学院分院。每一件事,这把刀都在腰上别着。谁要是想把分院的牌子摘了,先问问这把刀答不答应。”
陈子龙看着那把匕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把招募告示重新卷好,转身走回讲堂。
当天下午,苏州分院正式挂牌。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朱红大字——“江南科学院苏州分院”。匾下刻着一行小字——“进缴存该,合龙门者方可入此院”。
方岳贡站在匾下,对着围观的工匠和士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苏州分院的规矩只有一条——不看出身,只看手艺。织匠、冶匠、木匠、船匠,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以来报。过实操考试就当正式工匠,每月发饷银。不当正式工匠的也可以来听课——分院每天下午开一堂讲席课,教冶铁、织机、火器、机械,不收束脩。”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松江来的织匠当场挤到招募台前,在报名册上按了手印。一个苏州本地的冶匠挤到台前,大声问了一句,方岳贡回了一句,那冶匠听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是苏州冶坊的匠头,祖传手艺打百炼钢刀,从来没人让他教别人——谁都不愿把手艺往外传。不收束脩教人认字算账,教人看图纸——这在苏州城里的手艺人中间简直是个笑话,可偏偏是这种不为己谋的傻规矩,才真能让他动了心。
方岳贡站在匾下,看着人群里越来越多的手艺人挤到招募台前,手指在报名册上来回摩挲。他知道分院这块匾一旦挂上去,苏州城里的手艺人就会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这扇门。
当夜,魏忠贤在驿馆里贴膏药。膝盖上的旧伤在江南春雨里隐隐作痛,他把膏药撕开贴在膝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药力慢慢渗进去。桌上搁着陈子龙今天刚誊好的工匠名册——才半天工夫,报名的人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前三页。名册旁边放着方岳贡拟定、他逐条勾过实操考核范围的那份考纲草稿。他把名册翻了一遍,忽然呵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去年他在苏州杀李实的时候,苏州城里的手艺人见了他就跑。现在这些手艺人挤在分院门口排队报名,见了他不再跑了——不是因为他变好了,是因为分院给了他们一个不用跑的理由。
三月初十,延安府,沙坡地。
卢象升蹲在番薯地里,手里捏着一根番薯藤。藤上的叶片已经完全舒展开了,藤蔓爬过了地头,有几根已经伸到了老王扎的稻草人脚下。他把番薯藤翻过来看背面的叶脉,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叶脉的纹路——纹路清晰,叶片肥厚,没有虫咬的痕迹。
老王蹲在他旁边,拿镐头柄捅了捅沙土。沙土干燥松散,但番薯根部的沙土是湿的——渠水从地底下渗过来,把沙地养住了一小块。“卢大人,这东西真能收十石?”
“能。徐光启在屯田司试种了两年,沙地亩产十石以上。”卢象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翻开本子记下一行字——“三月初十,番薯藤蔓爬满地头,叶片肥厚无虫害,长势良好。老王每日巡视,驱赶野兔,为藤蔓压泥。”他合上本子,望着沙坡地上那片斑驳的绿色,“等收了第一茬番薯,你送两个到社学里,让吴老秀才拿方田章给孩子们算——算算五十亩番薯能养活多少人。”
老王把镐头往地上一拄。“卢大人,吴老秀才昨天已经把方田章教到第四课了。他让学生们拿自家地里的坡地重新丈量,有个学生量完之后回家跟他爹说——咱家那块坡地能种番薯。他爹不信,亲自跑到社学来问。吴老秀才当着他的面又算了一遍,他爹不说话了。”
卢象升把本子合上放进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问老王:“番薯留种的事,徐光启的要则送到了吗?”
“昨天刚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徐光启亲笔写的。番薯留种要则在社学里抄了三份,一份留在延安,一份发平凉,一份发庆阳。吴老秀才看了之后说,这份要则写得比《齐民要术》还细——怎么选种、怎么留藤、怎么过冬,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好。”卢象升站起来,望着沙坡地上那片斑驳的绿色。延安府的番薯试种成功了,下一步就是平凉和庆阳。他转身往社学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沙土的靴子。这双靴子是去年冬天在粥棚前蹲着的时候穿的,靴底已经磨得快要穿了。他没有换——不是没新的,是觉得这双靴子还能穿。
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面前放着三封今天刚到的奏报。第一封——魏忠贤从南京发回,皇家银行江南总行已挂牌,南京三家钱庄签了协办协议。苏州科学院分院同日挂牌,方岳贡定下了“不看出身只看手艺”的招募章程,第一批工匠名册已报遵化科学院备案。奏报末尾魏忠贤附了一句:陈子龙拟了一份分院与本地手艺人的合作规条,老奴已阅,大致可行,唯其中几条需与遵化方面再商。建议皇爷让宋尚书派人赴苏州对接,早日定案。
第二封——卢象升从延安发回,番薯藤蔓已爬满地头,叶片肥厚无虫害,长势良好。社学方田章教到第四课,番薯留种要则已发平凉、庆阳两府。奏疏末尾老王附了一句话:“吴老秀才说,等收了番薯,他要让学生们算算五十亩番薯能养活多少人。臣告诉他——这笔账皇爷早就算过了。”
第三封——袁崇焕从辽东发回,科尔沁骑兵在淤泥滩演练楔形阵冲锋的频率明显加快,攻城车木料堆已近完工,白甲兵铁盾加厚了一层,皇太极极有可能在近期动手。
朱由检提起笔,先批魏忠贤的奏报。笔锋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笔:“知道了。南京总行协办三家,准。苏州分院招募章程,准。着宋应星派遵化教头三人赴苏州分院任教,毕懋康所绘自生火铳简化图纸随教头带往苏州。着方岳贡将分院讲席课教材整理成册,报遵化科学院备案。另:陈子龙所拟合作规条,着宋应星核实后速报。”顿了顿,又加了一行字:“魏忠贤协调江南三总行与苏州分院有功,着赏银五十两。”
然后批卢象升的奏疏:“知道了。番薯留种要则已发,平凉、庆阳两府秋后试种。社学方田章教材,着吴老秀才整理成册,报延安府备案。老王每日巡视番薯地,着赏银十两。”
最后批袁崇焕的塘报:“知道了。科尔沁骑兵加紧演练,皇太极必将在辽河全化前动手——淤泥滩三道防线即日起进入最高戒备,自生火铳和弩射钉火优先发给一线壕沟。着赵铁柱队全体取消轮休,火器全部拆封。”
搁下笔,他把三封奏报叠好压在镇纸底下。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秦淮河的算盘声,也不是延安府的番薯地,而是前世崇祯三年的画面——皇太极绕道蒙古入寇,京城被围了整整两个月。那时候江南的税银收不上来,陕西的流民已经成了流寇,辽东的明军还在用火绳枪。这一世,江南的银行已经挂牌,延安的番薯已经爬满地头,辽东的火器已经发到赵铁柱手里。
所有的齿轮都在转动,所有的刀都在磨。
暴雨将至,他不再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等雨的皇帝。
他把手压在镇纸上,窗外三月午后的阳光正落在琉璃瓦上,把殿脊镀了一层淡金色。
乾清宫的院子里那几只灰鸽子缩着脖子在槐树枝上打盹,远处崇文门银行总号的算盘声隐隐约约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