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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的内阁值房里,张居正确实没闲着。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簿册——六部历年奏存的题本底档丶各省送来的赋税黄册丶吏部京察的考语记录丶都察院积压的弹章。他从辰时看到现在,茶水凉透,也没顾上喝一口。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吏部侍郎王国光,张居正的老友,也是他私底下真正信得过的人。
王国光扫了一眼案上堆成山的文书,不由轻叹:「太岳,你这般连轴转,是要把身子熬垮不成?」
张居正抬眸,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沉定:「不急不行。高拱去位,他留下的章法仍在;徐阶退隐,他的门生故吏也未散去。我必须先摸清,这朝堂上下,到底藏着多少盘根错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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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光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也认真起来:「摸清之后,你打算如何?」
张居正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午门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一片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暗流。
「之后?」他淡淡开口,「先把脚下的路踩实,再说之后的事。」
他转过身,看向王国光:「隆庆二年,我上过一道《陈六事疏》,你应该还记得。」
王国光点头:「自然记得。省议论丶振纪纲丶重诏令丶核名实丶固邦本丶饬武备。六千馀言,句句戳中时弊,只是当时无人敢接,也无人能推。」
「陛下当时也说好,可说完便没了下文。」张居正自嘲似的一笑,「不是陛下不想做,是做不成。高拱在前头主事,我不过是内阁一员,纵有想法,也无从落地。」
他走回案前坐下,目光微微一凝:「但如今,不一样了。」
王国光身子微微前倾:「你终于要动真章了?」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案上抽出一册泛黄的黄册,递了过去。
王国光接过一看,便知是户部赋税底册。
「这是嘉靖四十五年的记录。」张居正缓缓道,「你再翻一翻旁边隆庆元年的,对比一看便知。」
王国光依言对照翻阅,越看眉头锁得越紧:「田亩数额竟差了这麽多?」
「差了一半。」张居正声音沉了下来,「太祖开国之时,天下田亩八百五十万顷。到嘉靖末年,在册只剩四百多万顷。那消失的一半去了何处?被大户侵吞,被豪强隐匿,被地方官瞒报漏报。可朝廷赋税一分不能少,国库空了,便只能加征。加来加去,最终都压在少地丶无地的百姓头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百姓不堪重负,便只能逃亡。逃亡一多,田地荒芜,税更收不上来。朝廷无奈,再行加派。如此恶性循环,大明的根基,早就在一点点被掏空。」
王国光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你是想重新清丈天下土地?」
张居正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刚入首辅之位,立足未稳,一上来便动士绅豪强的根本,满朝文武能直接把我掀翻。事要一步一步做,雷要一个一个排。」
「第一步?」
「先把人管住。」张居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立考成法。六部及各衙门凡有公事,一律登记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留本衙存档,一份送六科注销,一份送内阁督察。凡事定明期限,按月核查,按年汇总。该办不办丶拖延塞责丶阳奉阴违的,一律揪出来问责。」
王国光心中一震,缓缓道:「你这是要把内阁,从一个顾问机构,变成真正总揽天下政务的中枢。」
「太祖废宰相,事归六部,本意是防权臣擅政。可多年下来,六部各自为政,遇事推诿,无人总揽全局,政令不出紫禁城。」张居正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内阁本为陛下分忧,如今便要担起这份责任。六科原是监察百官丶直达天听,今后也要受内阁督察,形成闭环。」
王国光深吸一口气:「太岳,你这是在改祖制。」
张居正看着他,目光坦荡:「祖制是为江山永固而立,不是为抱残守缺而存。如今国弊丛生,百姓困苦,再死守旧制不放,那不是忠,是愚。」
王国光沉默许久,终于抬眼:「那你打算何时落实你这套新法?」
「不急。」张居正轻轻摇头,「空有法度无用,得有人去推行。六部尚书丶侍郎,都察院御史,地方督抚丶巡按……哪些人能担事,哪些人只会混日子,哪些人是墙头草,我必须一一摸清,逐一替换。」
他直视王国光,语气郑重:「汝观,满朝文武,我能放心托付的人不多。你愿不愿意,与我一同做这件事?」
王国光一笑,语气乾脆:「我人都站在这里了,还用多问?」
……
七月初五,张居正密会户部尚书刘体乾。
刘体乾虽是高拱旧部,却为人清廉,做事扎实。张居正开门见山,不绕半分弯子:「户部历年帐目混乱,田赋户口虚实难辨,你说实话,到底能不能彻底理清?」
刘体乾沉吟片刻,沉声道:「能。但牵扯太广,积弊太深,急不得。」
「需要多久?」
「至少三年。」
张居正微微颔首:「好,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后,我要看到天下田亩丶户口丶赋税的真实数目,不要一纸空文。」
……
七月初九,张居正又密见兵部尚书霍冀。
霍冀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早有卸任之意。张居正也不强留,只问一句:「兵部事务繁重,你心中可有合适接替之人?」
霍冀思索片刻:「侍郎曹邦辅沉稳干练,懂边防丶知军务,可堪大用。只是他与高拱相熟,算是旧部,你……」
张居正打断他:「我用人,只看能不能做事,不问从前站在哪边。能用,便用。」
……
七月初十至七月二十,张居正闭门谢客,却在内阁值房先后见了十几位心腹重臣。
吏部侍郎王国光丶户部侍郎张学颜丶兵部侍郎曹邦辅丶刑部侍郎刘一儒丶工部侍郎曾省吾……有人是旧交,有人是新识,有人曾依附高拱,有人曾追随徐阶。
张居正一概不论出身丶不问派系,只以一条为准:是否实心任事,是否能扛事丶敢做事。能用的,他记在心上;不能用的,也默默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