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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檀香袅袅。
……
「启奏陛下,王琼王大人,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了。」黄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御案前站定,垂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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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玉蝉,指腹慢慢摩挲着蝉翼上的纹路。
过了片刻,他才轻笑一声,将玉蝉放在案上。
「让王德华进来吧。对了,把那盏今年新贡的六安瓜片,给他沏上一杯。压压惊嘛。」
闻言,黄锦心中一动。
六安瓜片,今年新贡的只有不到一斤,陛下自己都没舍得喝几回。
这就赏给王琼了?
那我呢……
不多时,王琼跟着黄锦走了进来。
此时的王琼与朝堂上判若两人。
他穿着那身吏部尚书的官袍,虽尽力整理过,但袖口仍有褶皱,腰间玉佩也略有歪斜。
而且脸色灰败,眼眶下青黑一片,显然这几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入殿后。
王琼撩袍跪倒,行大礼,声音沙哑,道:「微臣王琼,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
「平身。」
「来人,赐座。」
黄锦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偏殿一侧。
王琼一愣,连忙叩首谢恩,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只敢沾着半边屁股。
旋即,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朱厚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下茶沫,抿了一口。
朱厚熜目光沉沉落向王琼,缓缓开口道:「王德华,朕在安陆潜邸之时,便早已听闻你的名号。」
「正德年间,你总督三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逼得蒙古小王子不敢南下牧马,边境得以数年安宁,这般泼天功绩,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及?」
王琼心头骤然一震,指尖不自觉攥紧。
他摸不透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思……
是真心嘉奖,还是先予甜枣丶再挥巴掌的帝王手段?
旋即连忙躬身敛衽,恭谨回话:「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不过是恪守臣子本分,尽忠职守罢了,实在不敢言功。」
「……尽忠职守吗?」朱厚熜低声重复这四字,忽然轻笑一声,。「可朕也听闻,你贪财好货,插手扬州盐政,手伸得过长;更与钱宁丶江彬之流称兄道弟丶往来密切,这些事,你当朕真的不知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王琼虎躯一震,险些从身下绣墩上滑落。
「陛下!臣……臣有罪!正德年间,臣为求立足朝堂丶得以施展抱负,确与钱宁丶江彬二人有过周旋往来,可臣绝无私通逆藩之心,更无半分背叛朝廷丶背弃大明之举!臣……」
「起来说话。」朱厚熜淡淡开口,径直打断他的辩解。
王琼闻言,勉强撑着地面站起身,却再不敢落座。
很快,他就听见了皇帝淡淡的声音。
「王德华,杨廷和手中那份构陷你的『密报』,朕早已令司礼监核验,笔迹虽仿得极像,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朕。朕清楚,那是他为彻底扳倒你,授意手下刻意伪造的。」
王琼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随即双膝一软,叩首道:「陛下明鉴!杨廷和此人城府极深丶党羽遍布,他这是蓄意构陷,欲置臣于死地啊!」
不等王琼多说,朱厚熜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朕无需知晓杨廷和是何等人物,朕只想知道,你王琼,究竟是不是个识时务丶懂天命的聪明人?」
王琼心头一凛,又重重叩了一下首。
「回奏陛下,微臣虽生性愚钝,却深知天命所归,更懂君臣之道。陛下但有差遣,臣纵是万死,也绝不推辞!」
朱厚熜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地叩首的王琼,又道:「那封密报虽是伪造,但朕也一清二楚,你与宁王府,当年确有一次书信往来。正德十四年年初,宁王朱宸濠曾以『共保江南』为名,暗中写信试探于你,此事,当真否?」
话音落下,王琼浑身剧烈一颤。
陛下竟连这般隐秘旧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杨廷和的密报是假,可自己藏在心底的过往底细,却被这位少年天子摸得通透?!
皇帝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陛下圣明!臣……臣确与宁王府有过那一次书信往来。当年宁王以共保江南为由试探,臣不敢直接忤逆,只得虚与委蛇周旋,且每一字每一句都留有底稿,为的便是今日能向陛下自证清白!」
「臣虽有私心,却绝无半点叛国附逆之心,臣愿即刻将底稿献上,以证忠心!」
朱厚熜迈步走下御阶,来到王琼面前。
他轻轻拍了拍王琼的肩膀,语气骤然变得温和。
「王爱卿,何须如此惶恐?」
「喝口茶,压压惊。这是今年皖南新贡的好茶,皇兄平素都舍不得多饮,现在朕赏赐于你,与朕一起喝便是了。」
眼见皇帝真的递给一杯茶,王琼双手颤抖着捧过茶盏,指尖发软,险些拿捏不住。
他垂着头,望着杯中澄澈透亮的茶汤,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一片纷乱。
陛下当真信他?
不,帝王从无全然的信任,陛下不过是眼下需要他罢了。
可,政敌杨廷和一心要置他于死地,三法司随时准备会审他,锦衣卫更在暗中紧盯。
唯一的活路,便是牢牢抱紧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的大腿!
王琼深吸一口气,将茶盏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朱厚熜看着他饮尽茶水,才转身走回御案后落座。
眼见皇帝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王琼再次恭恭敬敬跪倒在地,俯首听命。
「三法司会审你的旧案,朕会暂且搁置,拖延一些时日。你回府之后,将当年与钱宁丶江彬的所有往来,事无巨细丶一字不落,写成密折,直接递送通政司,亲手交于朕。」
「朕决意整顿京营,裁汰冗兵丶清除弊政。」
「另外,朕有意让你重返兵部……无他,只因为你曾总督三边,又任过兵部尚书,深谙军务。故而,整顿京营这份差事,满朝文武无人比你更合适了。」
「至于当年扬州盐政的旧案,朕便一笔勾销,当作从未发生。甚至——未来内阁首辅之位,也并非不能为你留着嘛。」
王琼浑身巨震,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帝王。
首辅之位?!
「臣……臣定当殚精竭虑丶竭尽全力,誓死不负陛下所托!」
一旁,黄锦拿出一块黑漆木板,板上用白粉笔写着数行字迹。
王琼——三件要事:
一丶弹劾杨党(名单另附)——期限:三日
二丶密折自陈(与钱宁丶江彬丶宁王往来诸事)——期限:七日
三丶京营整顿章程——期限:三个月
考核标准:陛下圣裁
备注: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有二心,白刃相加。
王琼怔怔地看着黑板上的字迹,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是何物?
是帝王记挂臣子功过的帐本,还是判自己生死的生死簿?
那明明白白标注的期限,字字清晰……
历史上,从无哪位帝王,会用这般直白如商贾算帐的方式,处置朝堂大事!
皇帝陛下不谈孔孟圣人之言,不论礼法纲常道义,只定下清晰规矩……嗯,偏偏是这般看似粗鄙直白的手段,比任何苛责问责丶权谋试探,都更让他胆寒。
很快,皇帝的声音又传来了。
「王德华。」
「臣在。」
「抬起头来。」
王琼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撞了个正着。
「王德华,你听好了……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王琼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皇帝这话,太重了。
朱厚熜的目光紧紧盯着王琼。
「朕登基以来,常思一事:古往今来,帝王何止百数,可能青史留名的,不过寥寥。有的帝王,生下来就是皇帝,三岁登基,五岁被废,一辈子活在别人手里,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有的帝王,少年即位,雄心万丈,可没几年就被文官架空了,成了个摆设;有的帝王,倒是有作为,可那是穷兵黩武,把祖宗留下的家底败了个精光。」
旋即,便是语出惊人
「朕,不想做那样的皇帝!」
王琼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殿内一时寂静。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
何须琥珀方为枕,岂得真珠始是车。」
朱厚熜深深地看了一下拜伏在地的王琼,缓缓地开口道:「朕在安陆时,读过很多史书……「
「汉之惠帝,生下来就是太子,登基后却被他母亲吕后吓得不敢理政,日日饮酒,二十出头就死了;唐之高宗,也算有作为,可身体不好,被武则天一步步架空了。
另有宋之哲宗,九岁登基,被高太后压了八年,好不容易亲政,没几年就驾崩了。
再说说本朝的英庙爷,九岁登基,被王振哄得团团转,土木堡一战,差点把我大明的江山葬送了!」
王琼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陛下竟然直呼英宗皇帝旧事,还说得如此直白不留情面!
明英宗朱祁镇是什么人啊?
是当今皇上的嫡系先祖,是大明朝的「英庙」是也!
寻常君臣,连「土木堡」三个字都要避讳,更不敢公然指责先帝失德丶险些亡国。
可,这少年天子竟直言不讳地揭老祖宗的伤疤丶点先皇的败绩!
这是何等气魄,又是何等底气!
皇帝陛下不怕非议吗?
不怕史官笔伐吗?
不怕背负「不敬先祖」的骂名吗?
可转念一瞬,王琼又猛地醒悟:皇帝陛下若是那种怕触怒礼法的君主,当初入京之时,又怎么会顶着全朝文官的压力,死活不肯认孝庙爷为父丶坚持追尊自己亲生父亲?
那,如今直言几句先祖得失丶评点几句前朝败笔,又算得了什么?
王琼暗自瞅了一眼御座之上,眼见小皇帝还在振振有词地说道。
「朕今年十五岁。论年岁,尚在弱冠之前;论临朝,已是天下之主。朕只明白一件事——主威不立,则国势不行;国势不行,则权归臣下。」
朱厚熜目光如炬地看着王琼:「告诉朕,王德华,你见过几个皇帝?」
王琼闻言微微一怔,连忙道:「臣……臣历事三朝,见过孝庙爷丶大行皇帝,如今又侍奉陛下。」
「那你告诉朕,朕与孝庙爷丶与大行皇帝,有何不同?」
「回奏陛下,孝庙爷仁厚,大行皇帝英武,陛下……陛下更是睿智之君主。」
「睿智?朕谈不上睿智,只是不愿做任人摆布丶受人蒙蔽的昏聩之君罢了。」朱厚熜淡淡地说道。
明孝宗仁厚,可仁厚的结果是什么?
是文官坐大,是党争萌芽,是祖宗家法被一点点蚕食是也!
正德皇帝英武,可英武的结果是什么?
是亲征,是落水,是英年早逝,把烂摊子丢给朕是也!
「可,朕不想做孝庙爷那样的仁君,也不想做大行皇帝那样的英主。朕要做的,是让百姓能吃饱饭的明君。」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琼伏在地上,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唐太宗李世民!!
贞观之治,魏徵犯颜直谏,李世民从善如流。
那是千古明君的典范。
可他眼前的这个少年,不像是李世民。
无他,只因为李世民是守成之君,接手的是隋末乱世,可他有李渊打下的基础,有关陇集团的支持。
这个少年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只是从安陆来的藩王……
在朝中没有根基,在军中没有人脉,在后宫没有助力。
唯一有的……
就是那把椅子,和一颗比谁都硬的心!
可,偏偏所有人都斗不过这位皇帝陛下。
文官斗不过他,武将也斗不过他,连太后都怕他。
他怎么做到的?
「王德华。」
话音落下,朱厚熜忽然后退一步,朝着王琼整衣正冠,深深一揖。
「陛下……您这是!!」
「陛下!陛下不可——」
这一下,不仅王琼,连旁边黄锦都吓得魂飞魄散。
少年天子目光肃然,语气郑重如金石掷地:
「王爱卿,朕此礼,不是君对臣的敷衍,是朕对你的托付。还是那句话: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一言毕,朱厚熜抬眼望向殿外。缓缓朗声念出一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一句落定,殿内死寂。
王琼僵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
我大明朝,难道真的要出明君了?
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然后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明君?
大明朝一百多年来,经历了太祖开国,太宗定鼎,仁宣之治,之后呢?
英宗被俘,代宗被废,宪宗宠万妃,孝宗仁厚却养出了正德的任性,正德荒唐却留下了这个烂摊子……
如今这个少年,真的能力挽狂澜吗?
也许……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