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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此位传杨廷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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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你们是要逼宫吗?」
    ……
    这句话从御座上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好像被抽乾了。
    跪在最前面的杨廷和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脊背却挺得笔直。
    杨廷和在等皇帝自己把这话收回去……
    逼宫是什么?
    这是诛九族的罪名也!
    皇帝不可能真的这么定性。
    新君,到底有几分赌气成分呢?
    老夫且看看你能吓唬住多少人!
    ……
    杨廷和等了一会儿,御座上再没有声音传来。
    不对劲……
    杨廷和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皇帝只是吓唬人,此刻应该已经借着这个话头往下说了。要么是斥责丶警告,或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不多时,杨廷和听见皇帝的声音忽然又响了。
    「黄锦。」
    「奴婢在。」
    「都记录在案了吗?」
    黄锦抬着眼睛看了一下大殿之内的文武百官,停下笔回应道:「回陛下,都记录在案了。百官跪请丶毛部堂请辞丶杨阁老率众附议,一字不落。」
    「记录在案吗……?!」闻言,杨廷和的眉头猛地一挑。
    看来,皇帝不是今天说说就算了,是要写进档里,将来一笔一笔地算?
    杨廷和不知道他身后的那些跪着的官员已经开始慌了。无他,只因为他们的名字和种种附议,都已经被记在了皇帝的帐本上!
    将来哪天皇帝想算帐,翻出来就是铁证。
    这小皇帝,是要把咱们往死里记啊!
    杨廷和在心中骂了一句,却不敢骂出声。
    朱厚熜的目光从黄锦身上移开,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忽然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严嵩。」
    这个名字从御座上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殿内所有人都是一怔。
    严嵩?
    谁是严嵩啊?!
    队列之中,一名中年官员身子微微一颤。他身着青色官袍,品级不高,立在翰林院班次里,不前不后,毫不起眼。
    「微臣在。」
    不多时,朱厚熜看到面容清瘦丶颧骨微高的严嵩出列。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部神作影视剧的画面:老态龙钟的严嵩坐在椅子上,身后两个侍女替他暖着身子,慵懒奢靡,一副老而不死是为贼的模样。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不得志的翰林编修。
    嗯,就是这个人,日后会把大明朝的朝堂变成他的私产。就是这个人,会写下「青词」媚上;纵容儿子贪墨,弄得天下人不聊生……当然了,这都是后话了。
    「严嵩,朕听说你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不错。今日起,你替朕做一件事。」
    严嵩伏在地上,心跳如鼓。
    在翰林院熬了十几年,回乡闲居十年,蹉跎半生,回来依旧是个不起眼的编修。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沉浮下去,碌碌无为终老官场……可今日,陛下竟亲口点了他的名!
    机会……这是天大的机会啊!
    半生苦等,不就是等一个圣眷垂青丶一步登天的机缘吗?
    可转念一想,严嵩又觉得遍体生寒。
    今日殿上气氛紧绷,百官跪请……
    陛下摆明了要动真格,要跟阁臣丶百官清算!
    这种时候被突然点名,哪里是什么坦途恩典?分明是风口浪尖,是刀山火海啊!
    这机会来得猝不及防,更来得……不是时候。
    「臣……恭聆圣谕。」严嵩一个激灵,连忙应声道。
    闻言,朱厚熜叫黄锦搬去一个绣墩放在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你坐到那边去。朕说什么,你就写什么。百官说什么,你也写什么。朕要的,是实录。一字不改,一句不落。」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严嵩抬起头,顺着皇帝的手指看过去,黄锦在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小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呼……」他深吸一口气,叩首道:「臣遵旨。」
    严嵩走到案后坐下,不敢看任何人。
    皇帝不是在抬举他,是在用他。
    这笔,握住了就不能松。
    这条船,上了就不能下。
    ……
    朱厚熜的目光重新落回跪了一地的群臣身上,声音很冷漠,听不出喜怒的:「你们谁,想做这个皇位?不妨站出来,朕让给你。」
    满殿死寂。
    又是这个问题!!
    皇帝不是在骂人,是在诛心。
    谁接这话,谁就是觊觎皇位;谁不接,谁就是承认自己没有逼宫的资格。
    杨廷和咬了咬牙,叩首道:「陛下此言差矣!臣等忠心为国,岂敢有半分异心?」
    「陛下以『逼宫』二字加之于臣等,臣等百口莫辩。然臣等所为,只为社稷,只为礼法,只为祖宗……」
    「杨阁老不必再说了,朕只看见一群人跪在殿前逼朕忤逆父母,逼朕改易血脉。这叫忠心?这叫为国?」朱厚熜毫不客气地把杨廷和的话生生截断。
    这时,杨廷和的话还在喉咙里,却再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小皇帝连说完话都不让了??!
    「陛下!」杨廷和胸中气血翻涌,「臣等并非逼迫陛下,乃是为大明宗社大义!陛下入继大统,承的是孝宗皇帝之祀,守的是祖宗家法!」
    「天下公论俱在,臣等只是据礼力争,何谈逼宫?何谈易陛下血脉?臣一片忠心可昭日月,陛下怎能如此曲解老臣!」
    「为人后者为之子,此乃千古不易之礼。臣等是守礼,不是逼君!陛下若执意如此,便是置祖宗礼法于不顾;臣等……臣等万死不敢奉诏!」
    「哪有什么礼法祖宗?朕看你们是拿礼法做幌子,行要挟君王之实!」话音一顿,朱厚熜居高临下地扫过殿内跪伏的满朝文武,「杨阁老,朕没有问你。朕问的是——你们谁,想做这个皇位?」
    杨廷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跪地的文武百官无不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身边那支笔,早已将他们的名字清清楚楚记在了帐上!
    便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忽然有人挺身而起。
    「陛下!」毛澄从跪伏的人群中直起身子,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臣本已请辞,无官无职,本不该再言。然臣身为礼部尚书一日,便有一日的职责。陛下今日之言,臣不敢苟同!」
    御座之下,朱厚熜看到毛澄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生的勇都用在这一刻。
    「杨阁老忠心为国,日月可鉴。陛下以『逼宫』相诬,以『谁想做皇位』相逼,这是要堵住天下人的嘴,还是要堵住天下人的心?臣请陛下收回此言!」
    好样的!
    毛澄!你很勇啊!
    杨廷和心中猛地一震,又惊又赞。
    此老风骨,果然不减当年。
    这般关头敢挺身而出,满朝文武也就他毛宪清有这份胆气!
    可转念一瞬,杨廷和整颗心又猛地一沉。
    这小皇帝正愁找不到人立威,毛澄这一站,会不会把满殿的火气尽数引到自己身上?
    朱厚熜看着毛澄,忽然笑了。
    好一个忠臣,好一个硬骨头……
    可,朕今天他娘要敲的,就是硬骨头!
    眼见皇帝阴森森地轻笑起来,毛澄顿感汗流浃背。
    奈何,话已出口,他再无退路了!
    「毛澄,你方才说,你已请辞。朕没有准。既然你没有辞,那你就还是礼部尚书。」
    朱厚熜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朕现在给你一道旨意。你替朕拟一份诏书。」
    闻得此言之后,毛澄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地失声道:「……什么诏书?!」
    朱厚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传位杨廷和之诏书是也!」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传位?皇帝传位……给杨廷和杨阁老?!」毛澄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礼部尚书,他知道这种诏书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开玩笑,这是诛心之论。
    小皇帝这个时候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让礼部尚书拟诏,是在告诉文武百官,尤其是文官集团——逼宫的代价是什么!
    朱厚熜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急不缓。
    「杨阁老四朝元老,德高望重,朝野归心。朕自愧弗如,倒愿效尧舜禅让之故事,将这皇位,让与杨阁老。」
    「毛部堂啊,你是礼部尚书,最知礼法。当初迎立朕这藩王入京,便是你一手操持的大功。」
    「既如此,你最懂该如何为君丶为臣丶为大礼。拟这道传位诏书,于你而言,不过是依礼行事,举手之劳罢了。」
    话音落下,朱厚熜靠在龙椅上。
    当年是你迎我来,现在我让你送我走。
    毛澄面如死灰,重重叩首于地,声音嘶哑发颤地开口道:
    「……陛下慎言!臣当年奉太后懿旨丶遵祖宗法度迎陛下入京,只为大明宗社,从无半分私念!」
    「禅让之事何等重大,非臣下敢置喙,更非臣所能拟诏!臣一身微命不足惜,然乱臣贼子之名,臣万死不敢受,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厚熜看着伏在地上的毛澄,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锋利。「毛尚书,你是礼部尚书,执掌天下礼仪;朕要行禅让,乃是上古圣王之举,光明正大,并非篡位……你说,这不合礼法吗?」
    毛澄牙关死死咬紧,一声不敢吭,朱厚熜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还记得吗?当初是你亲赴安陆,迎朕入京继统。
    你说朕合礼法,朕便合礼法。
    如今朕要禅位给德高望重的杨阁老,你又说不合礼法——
    合与不合,究竟是礼法说了算,还是你毛澄说了算?」
    毛澄浑身猛地一颤,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厚熜目光缓缓一转,落在另一列跪伏的身影上,「梁大学士。」
    一声轻唤,让梁储身子也是一震。
    「当初迎驾,你也随毛尚书一同前往安陆。朕入京继统,也是你亲见亲闻。」
    「臣……臣随毛尚书一同迎驾,是遵祖制,奉太后懿旨。」梁储头也不抬地回应,道。
    逼得梁储无法再旁观后,朱厚熜轻笑一声,「都遵祖制是吧?那朕今日要禅位,遵的是上古圣王之礼,你们却说非礼法。」说着,他又把目光拉回毛澄,语气锋利道:「朕再问你。毛尚书,你既不肯拟诏——是觉得这禅让非礼法?还是觉得……杨廷和不配,只有你毛澄,才配坐这个位置啊?」
    轰!
    毛澄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被雷劈了一样。
    新君这是把逼宫的责任都归咎于他一个人身上了吗?!
    「怎么?毛部堂不写?杨阁老不敢接?还是说,你们方才跪了一地,口口声声『毛部堂说得对』,口口声声『请陛下遵守祖制』,不是觉得朕不配坐这个皇位,是想换个人来坐?」朱厚熜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冷笑道。
    毛澄跪在地上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写了,就是千古罪人。可他也不能不写。皇帝已经说了,他是礼部尚书,拟诏是他的职责。不写,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陛下……臣等万死不敢……」
    很快的,朱厚熜就听见了杨廷和辩解的声音。
    「还有什么不敢的?杨阁老,你率领百官跪在这里,以辞职相逼,以『天下归心』相胁,不是为了逼朕退位,是为了什么?」朱厚熜冷冷一笑,淡淡地说道。
    「臣是为了礼法——为了祖宗成法,为了大明宗社!」杨廷和猛地抬头,声嘶力竭,叫道。
    「呵,都现在还在说什么礼法?」朱厚熜一声冷笑,声震大殿,。「朕方才已然说过,既是杨阁老年纪大了记不清,朕便再与你说一遍——太宗文皇帝以藩王入承大统,照样追尊生父,彼时礼法何在?太祖高皇帝开国定鼎,便追尊四代先祖为帝,彼时礼法又何在?」
    你跟朕谈礼法?
    朕,就是礼法!
    杨廷和浑身一颤,瞬间哑口无言。
    他忽然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道理,在这少年天子面前不堪一击。
    不是道理不真,而是他坐在那把龙椅上。
    那把椅子,便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
    朱厚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朕今日把话说清楚了——追尊朕生父兴献王丶加封祖母邵太妃丶迎朕母妃入京,这三件事,朕势在必行,无人可阻!朕身为儿子,奉亲尽孝,天经地义,便是与全天下争,朕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谁拦,朕就办谁。
    你们想辞职,朕准。
    你们想跪,朕让你们跪。
    你们想逼宫,朕奉陪到底。
    简单明了,看谁敢硬刚过来?!
    「……」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片。
    长久压抑的愤懑在毛澄胸中轰然炸开,直冲头顶。
    他眼前发黑,心神失守,竟忘了身在金銮殿,忘了君君臣臣,一声怒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你这昏君!!」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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