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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寿宫。
张太后看了一下满桌的菜品,忽然叹了一口气。
她的大侄子朱厚熜这个时候已经搀着邵太妃离去了。
之前,大侄子说要替皇儿正名,可他说话的时候却是不咸不淡丶不紧不慢的模样。
像在念一本闲书……
本宫气得拍桌子,他却在那里慢悠悠地夹菜。这算什么?他到底是真的替皇儿不平,还是拿后宫当枪使?
一念及此,张太后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涩得她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
她需要这口苦味,让自己清醒。
那群文官不是东西,杨廷和更不是东西。
可皇帝呢?他是东西吗?
大侄子嘴上说得好听,但是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知道?
这皇位,不是儿子正德皇帝传给大侄子的,是她张太后亲自选的。
这一点,大侄子好像忘了……
「来人。」想着想着,张太后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一个宫女连忙进来:「太后有何吩咐?」
「去,把皇帝请回来。就说本宫还有话要说。」
宫女应声去了。
不多时,朱厚熜独自一人回来了,邵太妃已经被送回了未央宫。他走进暖阁,对着张太后行了一礼:「伯母还有何吩咐?」
张太后让人赐茶,接着直直地看着他。
「皇帝,你方才说的那些,本宫都记下了。杨廷和那厮,本宫不会放过他。可本宫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朱厚熜面色不变,淡淡地开口道:「伯母,您有话请讲。」
「你准备什么时候接兴献王妃……接你的母妃进京?」
朱厚熜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侄儿自然想尽快接母后过来。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不好吗?」
张太后冷笑一声。一家人?他倒是会说话。可这「一家人」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
「皇帝,你可知道,这可能会有些麻烦。」
朱厚熜眉头微皱,假装不知道:「什么麻烦?」
张太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外臣不会同意的。皇帝,你可心里有数啊……」
「那些文官,一个个满嘴仁义道德,他们会说,你既然入继大宗,就该以孝庙为父,以本宫为母。你的生母,只能叫『本生母』,不能称太后。这是他们的规矩。你若硬来,他们会上书丶会廷争丶会闹得朝堂不宁。」
张太后在说这话时,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内心里不愿意让另一个女人进宫,跟她平起平坐。她跟朱佑樘做了一辈子夫妻,习惯了独享后宫。
如今儿子皇帝走了,新君登基,她这个太后还要跟一个藩王妃分享?她不甘心。可她又不能明说,只能拿外臣当挡箭牌。
「伯母,大臣们评论,那是大臣们的事。侄儿只问伯母一句,您愿意不愿意?」朱厚熜深深地看着张太后,振振有词道。
张太后闻言不由得一噎,大侄子这话堵得死死的。她的内心其实很想说「我不愿意」。但是,大侄子之前答应了她过继孙子的事情,如果她说「不愿意」,那「孙子」就成了空话。
朱厚熜没有等张太后回答,淡淡地继续道:「伯母,侄儿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侄儿的祖母邵太妃,住在未央宫不合规制。未央宫虽是旧居,可终究是后宫偏殿;而且祖母双目失明,需要开阔的地方走动。侄儿想请祖母迁居永寿宫。那里院落大,适合养病。」
闻言,张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永寿宫在西苑,不在紫禁城内。让太妃住到西苑去,外人会怎么说?会说她容不下人。可她能拒绝吗?
罢了。她要孙子。她要儿子正德帝的血脉继续延续下去。
一个瞎眼的老太妃,住到哪里不是住?
「好,邵太妃的事,你看着办吧。」
朱厚熜深深一揖:「多谢伯母。」
话音落下,朱厚熜直起身正要告辞,张太后忽然又开口道:「皇帝,你答应本宫的事,别忘了。」
朱厚熜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过继儿子给正德。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伯母放心,侄儿不敢忘。」
张太后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朱厚熜退出暖阁,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张太后独自坐在那里,眼中忽然涌出两行浊泪。
皇上……你在天有灵,看看你的好侄儿……他比杨廷和还厉害……
脑子里忽然想起丈夫朱佑樘,那个对她一心一意的皇帝。如果丈夫还活着,她何至于此?!丈夫不会让她受这种委屈。他不会让另一个女人进宫的!可惜,他走了二十多年了……
……
乾清宫。
朱厚熜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门口跪着一个人。
那人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
「那人是谁?」
「回陛下,是谷公公。谷公公从午后就来跪着了,已经跪了大半天。」眼见朱厚熜走了过来,守门的太监急忙跑过去,躬身汇报情况。
朱厚熜脚步一顿。
又是他!
谷大用在安陆迎立过他,私下谒见过他,现在被他从东厂贬到了惜薪司。
朱厚熜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步,径直走进了乾清宫。
从谷大用身边经过时,朱厚熜甚至没有看这个大太监一眼。
谷大用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他看着朱厚熜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铮又低下头,继续跪着。
不敢动,不敢走,不敢喊。
暮色四合,宫灯一盏盏亮起来。
谷大用的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双腿麻木得像两根木头。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乾清宫内。
朱厚熜坐在御案后,看着一份份奏疏。
「黄锦。」朱厚熜忽然开口,叫道。
「奴婢在。」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酉时三刻了。」
朱厚熜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眼,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黄锦领命而去。
谷大用踉踉跄跄地走到殿中央,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奴婢谷大用,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没有叫他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谷大用终于听到了皇帝冷冷的声音。
「谷大用。」
「奴婢在。」
「抬起头来。」
谷大用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朱厚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谷大用,你说,这大明的江山,美不美?」
谷大用一愣。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连忙道:「美!陛下,大明的江山,自然是美不胜收!」
「哦?」朱厚熜的声音很平淡,「那你给朕说说,美在哪里?」
谷大用咽了口唾沫,脑子飞快地转着。
「回陛下,我大明疆域,东起辽东,西至嘉峪关,南抵琼州,北达大漠。东西一万一千七百五十里,南北一万零九百四里。两京十三省,人口六千余万。山川壮丽,物产丰饶。太祖皇帝开基,太宗皇帝定鼎,列圣相承,江山永固……」
谷大用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这些话,他在宫里听了半辈子,早已烂熟于心。
朱厚熜忽然打断他:「美只是一瞬间。真实的世界,并不会美。」
谷大用愣住了。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皇帝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深很远,像是在看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朱厚熜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
「……」
谷大用的脑子里忽然涌起许多往事。
自己从一个小太监,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正德皇帝对他的宠信,自己在东厂呼风唤雨的日子,还有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
老子是一个没根的男人,可那又怎么样?
笑到最后的,还不是我谷大用?!
可惜,天公不作美……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正德皇帝死了,他的靠山石也就倒了。
新君登基,他被贬到惜薪司,从云端跌入泥潭!
谷大用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他还有用,还能替皇帝办事。
「陛下!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奴婢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很快的,朱厚熜就听见了谷大用哽咽的声音。
他暗自瞅了一眼这个大太监,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朱厚熜开口了。
「谷大用,抬起头来看着朕。」
谷大用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皇帝,汗如雨下。
朱厚熜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皇兄信你们,朕也信你们。但朕信人的方式,跟皇兄不一样;皇兄靠感情,朕靠——」他顿了顿,「靠规矩。」
谷大用听不懂,只能磕头。
朱厚熜从御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奏疏,扔到谷大用面前。
「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
谷大用愣住了:「陛下,奴婢……奴婢写什么?」
「正德年间,内阁诸臣在御前都说过什么。谁跟谁是一夥的,谁跟谁有仇,谁贪了多少钱,谁害过多少人。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要写清楚。」
谷大用的脸色变了。
皇帝这是要他出卖同僚,出卖朝臣,出卖他在正德朝积累的所有人脉和秘密。这是一份投名状。写了,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陛下……」谷大用的声音发颤,「奴婢……奴婢不知道怎么写……」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姓名丶官职丶党派丶贪腐数额丶关键事迹丶可攻之处……
写完之后,朱厚熜把纸推到谷大用面前。
「按这个写,就先从内阁四个大臣开始,杨廷和丶蒋冕丶毛纪丶梁储……每一个人,都要写清楚。」
谷大用看着那张表格,心中翻江倒海。
他是太监,是皇帝的家奴。皇帝要杀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皇帝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让他来写这些东西?
谷大用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皇帝。
那少年天子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谷大用忽然明白了:百官行述!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磕下头去:「奴婢……遵旨!!」
「去吧。」朱厚熜淡淡道,「写好了,亲自送来给朕。」
「奴婢遵旨。」谷大用踉跄着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