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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敲打了谷大用这只老「八虎」,朱厚熜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路晃悠到了坤宁宫。
「现在想想,其实做个兴王世子人生躺平也没什麽不好的,闲暇之馀还可以玩阴逗鸟。只是……如今坐拥天下,这人生格局,可不是一星半点的海阔天空啊。」
……
「皇后娘娘……陛下……陛下他来了!!」
「啊……你说什麽?!」夏皇后正在宫中枯坐,听着宫女回报说新帝驾临,她手中的绣绷「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陛……陛下?他来这里作甚?!本宫这里又不是后花园。」
眼见夏皇后花容失色,难以置信地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跑进来汇报的宫女那头也是一头雾水,挠头道:「是啊,除了太后娘娘,这内外廷的大臣丶后妃都……」
「对,对,对极了!哪个不是躲着本宫这个前朝皇后唯恐不及?这新天子……他怎麽会来?」
虽然名义上,朱厚熜是她的「小叔子」,是她的「皇帝」,可这层关系在残酷的宫廷法则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一个刚登基的新帝,不去巩固自己的势力,不去讨好张太后,反而来找一个毫无权势丶甚至还有些碍眼的先帝遗孀?
这一个月来,除了张太后偶尔派人来问安,再没有人踏进过慈庆宫的门。
且说,朱厚熜登基大典那日,她跪在奉先殿的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人看她一眼。她最亲爱的夫君走了,新君来了,她算什麽?
前朝皇后,新君的皇嫂,说尊贵也尊贵,说尴尬也尴尬;张太后有自己的仁寿宫,新君的母妃以后也会进宫。她呢?日后怎麽办?夏皇后真的不知道以后的归处。
「皇后娘娘……这……这?现在怎麽办啊?!」
「快!快去迎驾!」夏皇后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冠,心乱如麻,「不,等等……本宫该用什麽礼节?是行君臣礼,还是行家人礼?」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君臣之礼。当朱厚熜踏入坤宁宫的正殿时,夏皇后已带着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臣妾夏氏,恭迎陛下圣驾。陛下圣安。」
朱厚熜上前虚扶了一下,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美艳姐姐,内心狂喷血:「皇嫂快快请起,此处又无外人,何必行此大礼。」
话音落下,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略显冷清的宫殿,目光又落在夏皇后那张清丽的脸上。比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惊鸿一瞥,这一次,他看得更真切。
夏皇后真的很美,是一种带着古典韵味的丶易碎的美。但也正因为这份美,在这深宫中才显得格外危险。
「不知陛下您……」
「朕今日路过,忽然想起前几日说好的饺子,便过来看看。皇嫂莫非忘了?」朱厚熜说得轻松,声音也很温和,他真的当做只是来邻居家串门,「还是说皇嫂不想欢迎我这个小叔子吧?」
「陛下说哪里话。臣妾惶恐。」夏皇后站起身,低垂着头,轻声道:「至于陛下方才提到的吃饺子,臣妾怎敢忘……只是,陛下日理万机,怎可为此等小事叨扰。」
朱厚熜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夏皇后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皇嫂坐吧。站着说话,我不习惯。」朱厚熜看了一眼嫂子,淡淡地开口道。
「是……」闻言,夏皇后犹豫了一下,在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殿内安静得有些尴尬。
朱厚熜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夏皇后身上。
只见这个美艳大姐姐穿着素服,身形丰腴,坐下时衣裙绷出圆润的弧度。
好像……一个大磨盘?!
「造孽啊!」朱厚熜的脸忽然有些发烫。他只得连忙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假装喝水。「我要夭寿了!呜呜呜……咳咳咳~!」
「陛下,您怎麽了?」夏皇后见他脸色古怪,忍不住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没丶没事。」朱厚熜的声音有些乾涩,「我就是有些口渴。」
话音落下,他灌了一大口茶,奈何,案上的茶已经凉了,涩得朱厚熜皱了皱眉。
「臣妾让人换一盏热的来。」夏皇后看在眼里,连忙起身,轻声道。
突然,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的安静。
朱厚熜为了打破这份尴尬,也为了转移注意力,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皇嫂,朕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托。」
「陛下请讲。」
朱厚熜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淡淡开口道:
「请皇嫂明日到乾清宫来一趟。」
「啊?」夏皇后闻言,整个人都懵了。
去乾清宫?!
乾清宫是什麽地方?
那是皇帝处理朝政丶召见大臣的地方是也!
新皇帝让她一个前朝皇后去那里做什麽?难道……新皇帝是想借她来打压张太后,还是有什麽其他的深意?!
「陛下丶陛下乾清宫乃理政重地,臣妾乃是一前朝皇后,贸然前往,于礼不合,恐惹朝野非议,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夏皇后连忙敛了神色屈膝微福,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
上次说什麽改嫁新皇帝也只是一时气话罢了。
要知道,她真要这麽做,朝廷的那些言官的口水可以把她这个弱女子给淹死!
话音落下,夏皇后垂着眼睫不敢再看朱厚熜,心下已是翻江倒海。
且说,少年天子方才那片刻的异样还历历在目……
新皇帝转眼便恢复了深不可测的神情,更让她摸不透用意。
……
朱厚熜望着她那双清澈又惴惴不安的眼,心底一声暗叹。
史书上寥寥数笔,「武宗孝静皇后夏氏,正德元年册立,嘉靖元年尊称庄肃皇后,十四年正月崩」,一生孤寂,无宠无靠,连身后丧仪谥号都几经轻慢。
这般乾净温顺的人本就应该安稳尊荣,却落得半生冷清。
如此佳人,我见犹怜啊!
朱厚熜压下心头恻隐,面上只淡淡开口,寻了个合情理又不至于逾矩的藉口。「皇嫂不必拘谨。乾清宫也非只谈朝政之地。御膳房新制了时鲜水饺,朕想着皇嫂一人用膳冷清,便召你过来一同尝尝,不过家常小叙,无甚不合规矩。」
稍一顿,朱厚熜又补了一句:「皇嫂只管明日过来便是,有朕在,无人敢多言。」
夏皇后闻得此言不由得微微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须知道,新帝既说得这般平和妥帖,又以叔嫂亲情为由,她实在不好拒绝。
当然了,夏皇后如今的处境可是十分微妙,如果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丶心怀猜忌。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只得轻轻颔首,低声应下:
「……臣妾遵旨。」
朱厚熜看着她终于松口,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
顿时两人似乎各有心事,都不再言语。不知道为什麽,朱厚熜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句话:【正德元年册后,嘉靖元年尊庄肃,十四年崩……】
嘉靖十四年合葬康陵,祔庙,却连谥号都要从六字改十二字。且说,夏皇后年纪轻轻的,就守着空房;又顶着皇后的名头,却连半点温情都没捞着。
甚是好可怜啊!!
………………
注:【武宗孝静皇后夏氏,上元人。正德元年册立为皇后。嘉靖元年上尊称曰庄肃皇后。十四年正月崩,合葬康陵,祔庙。
初,礼臣上丧仪,帝曰:「嫂叔无服,且两宫在上,朕服青,臣民如母后服。
议谥,张孚敬曰:「大行皇后,上嫂也,与累朝元后异,宜用二字或四字。」帝不从,命再议,「用六,合阴数焉。」十五年,帝觉非是,敕曰:「孝静皇后谥不备,不称配武宗。」乃改谥十二字。】——《明史·后妃传·武宗孝静皇后夏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