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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章-学校看门人(第1/2页)
昭武二十九年冬
天上飘着大雪。
南京已经许多年不曾下过这样大的雪了。
说来也奇,自昭武元年以来,江南天气一年暖过一年,这般绵密纷扬的雪,倒成了稀罕景致。
《金陵日报》的女记者卓晶晶拢了拢呢绒大衣的领子,打着伞,走上北安桥。
青石桥面上,覆了薄薄一层雪花,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右侧,巍峨的皇城城墙蜿蜒如龙,角楼飞檐与不远处的北安门城楼皆披了素白,在朦胧雪幕中静默矗立,显出几分庄穆。
抬眼远眺,紫金山峦全然没入皑皑白雪之中,山腰以上雾气缭绕,恍如仙境。
自太平门至北安门这一带,多是军事院校所在:贴北安门西侧、临北安桥这片,乃大明军事科学技术学院;稍北处,是皇家高级指挥学院;富贵山一带,则设着特种作战学院……故此地早划为军事管制区,常年有近卫营的士兵驻守巡防。
卓晶晶从御赐廊行过北安桥,不过半里路程,已是第二次被执勤哨兵拦下,查验证件。
她今日要去的,是金陵六一小学。
这小学颇不寻常——初立时,所收学子尽是“北伐战争”中阵亡将士遗孤与高级将领子弟。后来虽也招收寻常官宦人家孩童,到底带着几分特殊。
校址坐落北安门外,原是一座名为“兴善寺”的古刹。
坊间传闻,昭武皇帝当年以太子身份初入南京,曾被短暂软禁于此。
后来南京保卫战中,寺院毁于战火。因当时战后财政拮据,未予重建,反倒改建为关押清军被俘高级将领的监所,因而也得了个“铁槛寺”的别名。
直至北伐战争结束,才平整废墟,建起这所小学。
卓晶晶此行的采访对象颇特别:不是校长,也非教员,而只是这小学里一位看门的老者。
“劳驾……”她走到门房外,轻叩那蒙着层雾气的玻璃窗,朝里轻声问道,“请问,余十七先生是在这儿么?”
静了片刻,窗子从里推开条缝。
苍老的声音传出来:“谁啊?寻他作甚?”
卓晶晶连忙从皮包中取出名片,双手递上:“我是《金陵日报》的记者,姓卓。想寻余老先生……问些旧事。”
又是半晌沉默。
旁侧一扇小铁门“吱呀”开了。
“进来罢。”
卓晶晶收伞低头进门,抬眼看清那人面容时,心头不由一紧。
那张脸几乎辨不出原本形貌,满是烈火灼烫后留下的扭曲疤痕,皮肉纠葛,色呈暗红与蜡白交错。左耳只剩一小块残肉,右耳虽在,耳廓也已萎缩变形。右眼皮沉重耷拉着,眼珠灰白混浊,显然已盲;左眼尚能视物,却也被疤痕牵扯得微微歪斜。嘴唇也因瘢痕挛缩,向一侧歪扯。
然而老人神色平静,甚至朝她点了点头,仿佛早已习惯旁人初见他时的惊愕。
卓晶晶略定心神,跟着他走进小屋。
门房内狭小,未开电灯,只靠窗外雪光映照。
只靠一扇小窗透进些雪天的晦暗光晕。正中摆着个铸铁小煤炉,炉膛里红炭暗暗地烧着,上头坐着一把黑铁壶,壶嘴正“嗤嗤”地吐着白汽。靠墙有张旧木桌,桌面摆着搪瓷茶缸、半包烟丝、一杆黄铜烟锅的长烟袋。两张方凳,一张被他坐着,另一张空着。
“坐,天冷,烤烤火。”老人自己先在那木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一张小凳,“我就是余十七。你想问什么?”
卓晶晶定定神,小心坐下,从包里取出笔记本:“今年朝廷要在鸡鸣山上仿唐制修建凌烟阁,供奉一批开国功臣。我们报社在做系列报道,听说……您认识蒋开山将军?”
“蒋愣子啊……”
老人喃喃念出这绰号,忽然笑了笑——在那张脸上,笑纹扯动疤痕,显得有些吓人。
但卓晶晶从他仅存的那只左眼里,看到了一丝温和的追忆之色。
记忆如解冻的春泉,忽然涌动起来。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一日,跟着队正曹大捷在昌盛酒楼,围堵那个吃了霸王餐的彪形大汉。七八个汉子扑上去,竟都按他不住,桌椅碗碟碎了一地……
他捏起一撮烟丝,仔细按进烟锅,就着炉火点燃。青烟在昏暗的小屋里袅袅升起,明灭的红光映着他那张残缺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认得他?”余十七忽然问。
卓晶晶捏笔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泛起些不自然:“是……一位朋友告知的。”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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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相熟朋友。”她声音轻了下去,耳根有些发热。
“相好的?”老人问得直白。
卓晶晶脸更红了,低头没应声。
余十七那只左眼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不再追问。
“想知道他什么?”余十七吐出一口青烟,“手托千斤闸那段?早被编成唱本了,戏园子里常演,前两年还拍了电影。”
他正要往下说,门被推开了。
一阵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随之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体态发福的中年男人。那人一进门便搓着手直奔火炉,嘴里嘟囔着“这鬼天真要冻煞人”,抬头才看见卓晶晶,愣了一下:“哟,老余,你这儿有客啊?”
余十七向卓晶晶介绍:“这是学校总务科的刘科长。”又转向刘科长,“啥事?”
刘科长瞥了卓晶晶一眼,似是觉得有外人在场不便,但还是搓着手开了口:“老余,年后……想给你调个岗。”
“调岗?”余十七烟杆顿了顿,“调去哪儿?”
“仓库那边。活儿轻省,照样看管物件,工资一分不少。”刘科长语气尽量放得和缓。
“好端端的,调什么岗?不调。”
刘科长面露难色,压低些声音:“这是校长的意思……我也难办。老余,你就当帮帮我,成不?”
“总得有个缘由。”
刘科长踌躇片刻,终于道:“有学生家长反映,说你……你这模样,孩子见了怕。校长也是新上任,总得顾全学校体面。你看你也快退了,不在乎这一两年,我再给你每月添二百块奖金,如何?”
“不换。”余十七答得干脆。
“你怎的这般倔?”刘科长有些急了,声音也扬起来,“好言好语同你商量你不听,非要闹到辞退那一步?到时候连退休金都……”
他嗓门大,也顾不得卓晶晶在场了。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寒风卷着雪粒扑入,一道挺拔身影立在门口。
来人穿着近卫营军官的墨绿呢制大衣,肩章上三颗银星熠熠生辉,看年纪不过三十上下,面容英挺,左眉骨处有一道浅疤,非但未损其俊朗,反添几分沙场淬炼出的硬气。
刘科长怔住,仔细打量来人,脸色倏地变了——他做总务科长,常与左近衙门打交道,岂会不认得这是负责皇城与紫禁戍卫的近卫营提督?
当下腰便弯了几分,脸上堆起笑来:“是赵提督!您今日怎得空来……”瞥见对方手中提着的几样礼盒,恍然道:“是寻校长有事?我引您过去……”
“我问你,”来人把礼物往小桌上一放,声音严厉:“你要辞退谁?”
刘科长看出对方神色不对,一时语塞:“这……”
“大捷。”好在余老头这时开了口,为他解了围,“刘科长只是与我商量工作上的事情,你别吓着他。”又转向刘科长,客气道,“刘科长,今日我这儿确有客人。调岗之事,改日再议,可好?”
刘科长如蒙大赦,连声应着“好好好”,朝赵大捷哈了哈腰,匆匆推门走了。
赵大捷将手中提着的几盒包装精致的礼品搁在小桌上:“干爹,前阵子随陛下去日本巡阅,才回来。这是那边带来的点心,您尝尝。”
余十七打量他:“日本那边局势如何?听说你爹要接任下一任总督?”
“尚未定下。”赵大捷解了大衣扣,在炉边坐下,“忽鲁谟斯那边教门的人总是闹事,陛下的意思,还是想让父亲镇守西边。等太子即位,再把他调回来。”他这才转向卓晶晶,露出难得的腼腆,笑着说,“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卓晶晶。”
余十七那只独眼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恍然:“怪不得……我就想是谁透了风声。”又对赵大捷道,“你早该成家了。你爹像你这般年纪时,你都从这里毕业了。”
赵大捷挠挠后脑,笑得有些憨:“军务缠身,不得闲。我倒想请命外放,陛下不肯。”
炉上铁壶水沸了,咕嘟嘟响,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跳。
余十七起身提壶,给三只搪瓷缸里各倒了热水。白汽氤氲中,他终于打开话匣,讲起了那些湮没在岁月硝烟里的旧事。
卓晶晶握着温热的茶缸,听着老人用平静甚至有些干涩的嗓音,讲述三十年前那个夜晚的血战……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面目全非、蜷缩在小学门房里的老人,竟是中学语文课本上记载的英雄——那个冒着熊熊烈焰冲进北安门城楼、砍落千斤闸、扭转南京保卫战战局的“余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