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996小说网】 996xiaoshuo.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441章把失败写进账里,才是本钱(第1/2页)
乾清宫。
一盏孤灯。
一张被奏折堆得半满的御案。
小凳子弓着身子,将一份刚从京通大营快马送回的摘报,轻轻放到御案边缘。
“陛下。”小凳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五局的汛情摘报,连同京通大营的急件,一并到了。”
“宋总办、张首辅、钱尚书三位大人……在营帐里追问‘第二台’。”
林休没有立刻抬头。
小凳子让人从御膳房端了盘桂花糕。林休捏起一块,啃了一口。
甜腻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他这才懒洋洋地放下糕点,顺手拿起那份摘报。
林休扫了两眼,默了两息,随后把摘报往桌案上一丢。
“小凳子。”
“奴婢在。”
“去传句话。”林休重新拿起桂花糕,又啃了一口,声音含糊却清晰,“别问第二台能不能救天下,先问第二台坏在哪里,谁记,谁改,谁再造第三台。”
小凳子连忙掏出随身的小册子,飞速记录。
林休嚼着糕点,目光落在御案角落那份画满红圈的全国汛情图上。
“这事儿,没捷径。”
他咽下一口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机器就叫蒸汽机,什么‘天工万机’之类的名头,等失败能变成规矩之后,再挂匾不迟。”
小凳子的笔尖顿了顿,连忙点头。
“该给内阁调的钱粮煤铁,照给。该给营造总局的试错余地,照给。”
林休的声音依旧慵懒,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机器可以坏,人不能随便被推去顶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账不能乱,簿不能空。失败不能被糊成‘天意不成’。听懂了?”
小凳子合上册子,躬身应道:“奴婢一字不漏,即刻传回内阁值房。”
林休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去吧。朕要歇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殿内重归安静。
只有那盏孤灯,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轻轻摇曳。
……
内阁值房。
小凳子带着口信赶到内阁值房时,三人竟都还在。
值房内的三人,谁也没合眼。
张正源听完口信,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足足三十息。
老首辅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汛情图前。
“宋总办。”张正源的声音沙哑,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清醒。
“老夫听懂了。”
“陛下从来都是这样——定完规矩,给足银子,然后甩手睡觉。”
“以前老夫总嫌陛下懒,嫌他当甩手掌柜。如今这铁兽的事,老夫才看明白——”
“陛下不是懒。他是修他自己。”
“修一个知道自己不懂,就不瞎掺和的帝王。”
张正源干枯的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这就是陛下的大道。”
“内阁以前总想着抢盘、卡权、套缰绳。现在老夫明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1章把失败写进账里,才是本钱(第2/2页)
“这机器的事,内阁不懂,也不该懂。”
“内阁能做的,不是逼着你立刻变出第二台,而是替你挡住那些哭爹喊娘的求救声,把钱粮煤铁稳稳供上。”
“你只管拆,只管试,只管坏。”
“至于怎么记、怎么改、怎么立规矩——”
张正源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应身上:“宋总办,你是总办。这章程,你自己定。”
宋应的眼神变了。
那种技术狂徒特有的狂热光芒,再一次从他熬得通红的眼睛里迸射出来。
“好。”
仅仅是这一个字,却砸得值房内的空气都在震颤。
钱多多猛地站起身,肥厚的手指用力攥住了他那把纯金算盘。
“那本官,就把规矩改了。”
这位大圣朝的财神爷,小眼睛里迸射出饿狼般的光。
“以后户部给营造总局的拨款,不再叫‘买几台机器’,叫——买多少次失败。”
钱多多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炸炉漏气、返工废铁,试造期间一切因改进而产生的损耗,全部单列成项,专项入账。”
“账目直通营造总局的试造簿,花多少、用在哪、出了什么数据,一笔一笔都要见光。”
“不记下来的失败,下次还得再花一次钱。有记录的,才是成本!”
张正源缓缓点了点头。
老首辅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叩击了三下,像是在给自己擂鼓。
“宋总办,你拆。”
“朝廷这边,老夫替你挡住那些催命的压力,把钱粮煤铁供足。”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当前目标不是配发天下,是建立‘蒸汽机二号试造簿’。但怎么建,你宋总办说了算。”
三日之后。
营造总局,京西试验坊。
宋应站在一张巨大的空白工簿前。
他的手里握着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
身后,是刚刚从京通大营拆卸运回的蒸汽机部件——气缸、活塞、阀门、锅炉,一件件摆满了整个试验台。
陆子昂带着十几名工科学子,正围在那些粗笨的铁疙瘩旁,用炭笔飞速记录着尺寸、缝隙和形变痕迹。
宋应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笔,在空白工簿的封面上,落笔写下八个大字——
《蒸汽机二号试造簿》。
紧接着,他翻开工簿第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足足三息,然后重重落下。
“第二台可以坏,但不能白坏。”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宋应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整个大圣朝宣告:“坏在哪里,写下来。谁改的,也写下来。”
他翻过一页,笔尖悬停片刻,重重落下。
试验坊外。
初秋的风卷起一阵煤烟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而在这片土地的更北方,北直和山东的险工红圈,依然像一道道流血的伤疤,钉在内阁的案头上。
再没人追问“第二台什么时候能救天下”。在工业这条没有捷径的路上,第一台是奇迹,第二台是学费,第三台,才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