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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老汇大厦套房里,电话挂断。
小六把听筒放回座机,脸色难看。
“药是不是下轻了?”
林枫坐在沙发上,把桌边的空药瓶推开。
“让他写。”
林枫端起凉茶,给花盆浇了半口。
“能写几行,算他的本事。”
小六看着那盆君子兰,没再追问。
这批药来自军方研究所,入口后不会马上发作,常规检查也很难查出问题。
冈村只负责把东西送进李世群肚子里。
后面的账,没人能算到小林枫一郎头上。
林枫把茶杯放下,看着水渗进泥土。
“李世群就算察觉身体不对,也不会留在沪市。”
“粮船、清乡区、七十六号,全攥在他手里。”
“他舍不得。”
林枫拿起军装外套。
“他得回苏州护住自己的命根子。”
.....
九月七日,沪宁线专列一路向西。
李世群靠在软座里,车厢每晃一下,胃里便翻上一阵。
他昨夜吐过一次。
医生说是食物不洁,洗胃后休息几天就好。
可他心里清楚,那块牛肉饼有问题。
苏州的粮船、清乡区的账目,还有手下那批兵,都在等着他回去。
他不能留在沪市。
更不能让周海和岛国人看出自己已经撑不住了。
只要回到苏州,他手里还有筹码。
小林枫一郎想从他手里拿东西,也得付出代价。
秘书端来热水。
“主任,要不留在沪市观察两天?您的脸色……”
李世群接过杯子,手腕便晃了一下。
“我没事。”
秘书赶紧拿手帕去擦。
李世群把手帕推开。
“苏州那帮人巴不得我躺在沪市。”
“今天不回去,明天粮船就得换主人。”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列车驶入苏州时,李世群已经站不稳。
腿肚子软得厉害,眼前的站台蒙着一层毛边。
他咬住后槽牙,扶着车门下车。
黄敬带着几名亲信守在省政府门口。
看到李世群下车,几个人同时迎了上来。
李世群没看他们,腰杆仍旧挺着。
“把各县粮食征购报表送到办公室。”
“九号,我亲自见袁履登。那三条粮船的配额,谁也别碰。”
黄敬斋答应得很快。
“是。”
李世群走出两步,脚下忽然停住。
黄敬斋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李世群回过头。
“报表。”
黄敬斋垂下眼。
“马上送到。”
回到办公室,李世群让人在外间支起一桌麻将。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自己还能坐在这里。
还能看账。
还能安排粮船。
洗牌声响了起来,骨牌碰撞,在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世群伸手抓牌。
第一张牌刚拿稳,第二张便从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
亲信赶紧赔笑。
“主任手气不错,开门就是红中。”
李世群盯着那张红中。
牌面在眼前重了几分,红色印记慢慢散开。
他伸手摸牌,手掌发麻。
“八万。”
牌翻开,是三条。
桌边没人说话。
刚才陪笑的人闭上了嘴。
黄敬站在旁边,视线落到李世群抖动的手腕上,又很快挪开。
李世群把牌推回去。
“眼花,昨晚没睡好。”
他靠进椅背,手掌压住桌面。
木桌带着凉意,额头却越来越热。
呼吸也变得粗重。
旁边的人赶紧重新洗牌,嘴里还在说些不着边际的吉利话。
没有人提醒李世群。
他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牌了。
九月八日清晨,省政府后院的洋楼里传出急促脚步声。
医生被人从家里叫来,药箱还没整理好,领带歪在脖子上。
李世群高烧不退,整个人陷在床铺里。
他吐出的东西带着血色,屋里全是酸臭味。
医生换了两次药,仍找不到合适的办法。
“扎针!”
万里浪站在床边。
医生擦掉额头上的汗,把针头刺进李世群手臂。
血管塌了。
针头退出,床单上落下一点血迹。
“输不上去。”
医生握着针筒,手已经开始发抖。
“得送医院。”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吉从沪市赶来,妆没来得及补,头发也散着。
她扑到病房门前。
“让我进去!我是他太太!”
警卫横起步枪,挡在门口。
“夫人,医生正在抢救,您不能进去。”
屋内传出李世群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叶吉卿抓住门框。
“让我进去!”
警卫没有让开。
门始终没有打开。
九月九日下午,苏州洋楼。
李世群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严重脱水后,他缩在床上,皮肤贴着骨头,脸上泛着青黑色。
医生围在床边。
万里浪站在门外,一直没进去。
下午五点,医生放下药瓶,伸手探了探李世群的脖颈。
屋里没人出声。
过了一会儿,医生收回手,退开半步。
“李主任没了。”
万里浪站在门口。
他摘下礼帽,帽檐在手里一点点变了形。
消息传到金陵,汪伪政权内部立刻乱了起来。
汪卫坐在办公桌后,听完秘书汇报,脸色难看。
李世群的死因不能细查。
更不能让外界知道,他是在岛国宪兵的饭桌上出事的。
当夜,秘书局发布公报。
李世群因吐泻症不治身亡。
公报只有几行字。
可李世群死得太惨,街头没人相信这份说法。
有人说他得罪了岛国人。
有人说他挡了别人的财路。
还有人说,七十六号内部早就有人等着他倒台。
叶吉卿带着几名亲信连夜赶到金陵,直接闯进汪卫的办公处。
她把手提包砸在沙发上。
“我要求四件事。”
汪卫端着茶杯,没接话。
“国葬。”
“您派代表去苏州致祭。”
“送一件纪念品陪葬。”
“亲自替世群题墓碑。”
汪卫握着茶杯,后三项全部答应。
还拨了五万元治丧费,亲自写下墓志铭。
唯独国葬,他压着没批。
李世群在沪市留下的民愤太重。
他的死又牵涉岛国宪兵。
这时候举行国葬,等于把所有目光都引到政府身上。
中央委员会连夜开会。
国葬改成公葬。
事情还没压下去,岛国宪兵队便接手了善后。
冈村少佐带着一队宪兵,直接查封李世群公馆。
叶吉卿和主治医生储麟荪被堵在客厅里。
冈村走到茶几前,拔出南部十四式,拍在桌面上。
枪口正对着沙发。
“夫人,外面的传言已经影响到皇军声誉。”
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听说,您和这位储医生关系不错。”
叶吉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李主任死得不正常。”
冈村将枪口在桌面上点了点。
“若外面继续传下去,所有人都会说,是宪兵队害死了他。”
储麟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冈村看向叶吉卿。
“所以,需要一份清楚的口供。”
他把一张纸推到桌边。
“李世群突发急病,抢救无效。”
叶吉卿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您若不签,事情就会变成另一种说法。”
“什么说法?”
“您和储医生合谋毒杀丈夫。”
几名宪兵举起步枪。
冈村端起茶杯,神情没有变化。
“夫人,李主任死了。”
“他留下的地盘、粮食和部下,都在等一个说法。”
“您若不替他把这份说法写出来,别人会替您写。”
叶吉看着桌上的枪,又看向旁边发抖的医生。
过了很久,她拿起钢笔,在口供上签下名字。
冈村把纸抽走,仔细看了一遍。
“很好。”
他将口供折起,放进文件袋。
李世群的死因,就这样被压成了一场急病。
.....
沪市,百老汇大厦。
小六把金陵送来的密电放在桌上。
“司令官,家属已经签字。”
林枫拿起剪刀,修剪君子兰的枯叶。
“七十六号少了李世群,底下的人会自己找门路。”
“周海那边呢?”
小六翻开另一份报告。
“周部长很懂规矩。”
“三条粮船的配额已经批下来,苏州清乡区的两座棉花仓库,也划到了华北方面军账上。”
林枫剪下一片黄叶。
“船开回天津。”
“让安达派人接手棉花,别给金陵留下多少。”
小六点头,把命令记下。
“这批粮食和棉花到了华北,咱们手里的底子会厚一截。”
林枫放下剪刀,拿毛巾擦了擦手。
“太行山快入冬了。”
“棉花送过去,伤员和百姓都能多一层遮身的东西。”
“找可靠的人,分批走黑市,把货洗干净。”
小六刚要答应,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
伊堂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红色加急电报。
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司令官,大本营急电。”
林枫把毛巾扔在桌上,转过身。
“念。”
伊堂咽了口唾沫。
“美军太平洋舰队突破马里亚纳防线。”
“塞班岛遭到大规模空袭。”
“守军请求华北方面军紧急抽调两个野战师团,即刻南下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