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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出门,正见到新航路号船头入水,又溅起一阵轰鸣水声,被砸向天空的海水形成雨幕,飘洒而下。船头入水激起层层波浪,向远方涌去,新航路号周围,满是溅起的白色水泡。
众船匠屏息凝神,盯着刚下水剧烈摇摆的鲸船,任由雨幕洒落身上。
只见其逐渐减小晃动,终于稳住船身。
船匠们发出响亮的欢呼。
周起元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因鲸船是商船,除火炮外的栖装已在船台上完成,下水后便有船员划小艇登船。
片刻后,新航路号三面硕大硬帆升起,就如鹏鸟展翅。
配合船艄三角帆,船只缓缓加速航行。
只听得船员在甲板上呼喊声传来:「东北风,左舷顺风,启航!」
三十余名船员齐声应是,船只很快掉转船头,向着九龙江外驶去。
路上,船员们兴奋地唱起船歌。
领唱之人声音高亢嘹亮,隔得太远听不清唱的什么,船员齐声「嘿嘘」帮腔,如沉闷的战鼓。很快,航道畅通之后,老费拿起斧头,朝第二处船台走去。
绳缆边上,老费往自己左右手掌各吐口唾沫,两手搓搓,抹匀了,抄起斧头,朝绳缆狠狠劈下。第二艘鲸船缓缓落下水,其船娓入海时,推起的白浪花足有五六丈高,场面极为震撼。
船台上丶岸上丶码头上到处都被浪涌打湿。
待第二艘停稳之后,新一批船员上船,驶向东南。
鲸船要去南澳岛进行最后的栖装,也就是安装露天甲板的火炮,之后,就要在前江湾码头装货。眼瞅快到四月,待东南季风稳定,就又到北上平户的日子。
为应对李旦袭击,冬季风时期,南澳岛战舰都在南澳丶赤嵌两地防守,商船则在澳门停泊,没有去会安港经商。
现在南澳库房中,存留了大量贸易品,正好一次在平户卖个痛快。
还要接手李旦死后留下的市场空白,与平户藩接治,找荷兰人算帐。
事情排得非常满。
两艘鲸船,砍得老费双臂都发软了,只得咬牙支撑。
林浅看得偷笑,这就是他不亲自主持下水仪式的原因。
船缆十分粗大坚硬,所以那劈船缆的斧头也是特制的,又利又重,普通人劈个几下就没力气了。等三艘船下水,林浅也登船,准备顺路回南澳。
周起元则回家中准备,待收拾妥当后,来清平司赴任。
二人在厦门码头作别。
黄昏将至,厦门船厂亮起来暖黄的灯光,风声送来欢声笑语和美酒烤肉的味道。
大半年来,船匠们为了这三艘鲸船,几乎天天熬夜加班,为赶工期,有时甚至要连干两三个通宵。现在船只交付,大家终于可以庆功了。
鲸船上,林浅倚靠船舷,望着厦门岛方向,面露笑容。
厦门码头的避风丶水深丶涌浪条件都比南澳岛码头要好,同时还更靠月港丶漳州等经济重心。是以,往后的商贸重心,也会从南澳迁移至厦门来。
这一决定,不仅是根据港口条件丶经济条件的考量,历史上也是如此。
郑成功时期,厦门就已是「五商十行」的总枢纽了。
趁着现在历史变动不大,林浅还能半摸着郑氏父子过河。
但也不是全盘照抄。
比如厦门也是郑成功的军事中心,对林浅来说,把南澳岛的军事能力也转移过来,就没意义了。毕竞,现在大半个福建,都已落入林浅掌控。
等白浪仔在瓜洲运口逛一圈后,魏忠贤会把整个福建拱手相送,也说不定。
毕竟瓜州运口是京杭大运河与长江的交界处,掐断此处,漕运受阻,北方将陷入饥荒之中。当然,以林浅不至真让白浪仔掐断漕运,这种缺大德的事,林浅还做不出。
好在魏忠贤是个以己度人的小人,他是绝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和权力,来赌林浅的道德水平的。况且以林浅的影响力,以及魏忠贤现在人嫌鬼厌的名声来看。
林浅哪怕不真掐断漕运,只是陈兵威胁,喊出让魏忠贤下台的口号,就足够他受的了。
加装船龙骨的鲸船航行十分平稳,横摇幅度甚至比天元号还小。
这对商船来说,就意味着可以减少货物减震垫材,更低的货物破损率,更多的装货空间,更高的利润。天黑后,鲸船在烟墩湾靠泊。
林浅下船后,先去干船坞,视察新旗舰的施工进度。
目前,新旗舰船体框架已经完成,正在静止定型,让木材在重力下释放应力,自然定型,衔接紧密。这一静止过程大约需要三丶四个月甚至半年时间。
新旗舰主体,是在天启四年十月开始建造,到现在大约过了半年,静止定型才刚刚开始。
按目前速度,船只整体完工,估计还要等一年半左右。
整体完工后,还要进行艇装,风帆战舰的艇装就比鲸船麻烦得多了,要安装舵丶锚丶帆缆丶索具;布置舱室丶厨房;安装火炮丶抽水泵等。
艇装过程大概要四五个月。
随后海试,大约还要两三个月。
粗略计算,新旗舰大约会在两年后,也就是天启七年正式服役。
这种造船速度相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已算是很快了。
没办法,时间是研发新技术丶造大船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是真的要慢工出细活的事情,强行催促,只能得到一个和瓦萨号一样下水就沉的废物。
所以林浅只是视察一番,然后就骑马返回将军府。
书房中,林浅拿出航海日志。
这本日志是从青萍号开始用到现在的,林浅哪怕不航海,也会在上面记载些想法丶计划,有时还会画些草图丶素描。
他翻到组织架构的一页,把周起元的清平司也加入进去。
现下南澳岛行政体制就成为五司,分别是民户丶工建丶兵卫丶刑宪丶清平。
这是现阶段的权宜版本,这五司,基本粗略对应大明地方治理的三司,但是权力拆分更细,能形成专管丶制衡,同时减少推诿扯皮。
未来,财政权要从民户司分离,司法权和执法权也要分离。
同时,要改变皇权不下乡的局面,将统治深入基层。
这些从中央到省丶市丶县丶乡的部门划分,是全面治理金字塔的底层。
而掌控一省,最重要的就是军权,这一点林浅已通过发军饷和任命心腹,在漳州丶泉州达成;潮州丶兴化丶福州等府,也在缓慢而坚定的侵吞中。
其次是财政,只要不是举大旗造反,大明的税收就不能动,但林浅海贸,本身就是大规模走私,是不给大明交税的,已经事实形成了侵吞税基,截流财政。
然后是人事,林浅目前对福建武将的人事任命话语权比较重,但对文臣任命难以置喙,这一点,相信在瓜洲运口行动过后,就会有所改观。
最后是司法,这是从军阀向政权演化的关键,是暴力的合法使用和对社会秩序的最终解释权。在大明司法权真空的地区,谁能申冤断案,谁就自然获得了权威。这也是地方豪强丶乡绅能一定程度上从朝廷手中夺取政治权力的基础。
这一点,林浅准备以缇骑搜捕为切入口,将司法权从县衙丶府衙逐渐过渡到各地守备手中,缓慢架空府县以及地方乡绅。
这事不容易做,也没太合适的人选,所以推进的并不急。
以上四者,则是全面治理金字塔的中层。
上层,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凝聚人心的口号,一个让大家共同奋斗的目标。
林浅已拟定下了三条,分别是「忠君攘夷,固本安民」丶「敦崇正学,砥砺忠节」丶「八闽乐土,共御时艰」。
分别争取朝廷丶士大夫丶乡绅百姓的支持。
用「攘夷」二字,矛头明确指向建奴丶倭寇丶红夷,这是树立标靶,化内部矛盾为外部矛盾的办法。另外,还暗戳戳藏了个隐藏靶子,就是阉党和朝廷弊政。
毕竞为什么要「砥砺忠节」?那是阉党快把有骨气的士大夫杀乾净了。
为什么有时艰?那是朝廷弊政害的百姓没活路了。
最后,还有一个「八闽乐土」的朦胧概念。
至于什么是乐土?士大夫丶地主丶商人丶百姓的定义都不同,林浅也不说透,让大家猜去。反正明面上,福建经济发达,没有迫害,百姓安居乐业,也能让大部分人都满意了。
这三条,只是现阶段的纲领,是为在大明体制内,夺取闽丶粤丶浙而服务的。
是在「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的原则下,提出的妥协性较强的口号。
等真到举大旗造反的一天,又或是资产阶级发展到一定程度,又或是进行变法改革,还会再有新的口号提出。
至于宣传口号的方式,毫无疑问就是办报纸,找几个文人当笔杆子。
正好,无论印报纸,还是印《标准零件图册》丶《农政全书》,或是普及基础教育,都需要一个书坊来雕版印刷。
这事林浅已令工建司去办了,选址就在漳州城中,笔杆子也已找好,就等开工。
四月中旬,天气转暖。
南澳岛上,白石榴花盛开,从山头望下,大片的白石榴花于城中盛放,如朵朵白云抚地。
小孩子们每次从学堂放学路过,都会擡头仰望,看着尚不成熟的白石榴流口水。
男孩则争相蹦跳,去够被花压弯的枝头,每每够到,总能将花瓣打得随风四散。
然后孩子们再从周围的人的嗬斥中,大笑着一哄而散。
将军府中。
林浅正与白清丶吕周丶何赛三人开会,进行商队启航前的叮嘱。
尽管现在夏季风尚不稳定,但为抢占李旦死后空出的市场,商队必须尽早启航。
此次去平户,共安排了三艘鲸船,五艘福船,二十艘海沧船,其货运总量为一万七千余担。载货量是去年交趾人口中「郑和船队」的近两倍!
不派更多的船,是因为这一年里,南澳岛就只收到了这些货,已全部装船了。
至于因货物不足,而不能出海的船员,则被兵卫司整合,加入军队之中。
按兵卫司的统计,现在南澳兵员总数已达到五千人,如果把漳州丶泉州的卫所兵丶营兵也算上,那就是万余人。
只是卫所兵丶营兵没什么战斗力就是了,林浅并不指望这些人作战。
贸易细节,吕周丶何塞已很熟悉了,不需林浅多加置喙。
林浅对三人的叮嘱,主要在对平户藩丶幕府丶荷兰人的关系上。
此行商队的货物总额,几乎快要触及对平户贸易的极限了。
各方的震惊丶不甘丶眼红丶嫉妒,都是可以想见的,不论是武力劫掠丶坐下谈判,都要有应对方略。提前做好应对,划清底线,才方便白清他们到时候见机行事。
白清举手为刀,凭空斩下道:「现在李旦已死,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最好借一场海战,把荷兰人彻底赶出平户去!」
何塞大摇其头:「大明有句古话,叫和气生财,我觉得对荷兰人没必要穷追猛打,大家一起在和平经商不好吗?这样护航的成本还能少一些。」
吕周皱眉道:「舵公,据我了解,荷兰人不爱传教,因此深受幕府丶平户藩丶萨摩藩信任。这颗钉子在平户钉了太多年,用点力,撬了容易,就怕把木板也伤了。」
林浅用手转着茶杯盖,思量片刻后道:「荷兰人在东亚没有贸易据点,和平做生意不是我们对手,以荷兰人的贪婪本性来看,与我们一战是迟早的事。
只是吕周说的没错,荷兰人在平户树大根深,幕府将军和各藩大名也不是傻子。
若是能垄断平户贸易,李旦早就垄断了,也不会把荷兰人留到现在。
表现得过于强势,反倒会令幕府对我们产生敌意,损害根本利益就得不偿失了。」
听了这话,吕周和何赛的脸色都好看许多。
「不过。」林浅嘴角勾起,「荷兰人与李旦结盟,派船窥探南澳岛的事情,也不能不追究。要想个办法,占住道义的同时,不惹幕府反感,还能给平户的荷兰势力以沉重打击!」
「呃……」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白清试探道:「再用一次示敌以弱,引蛇出洞的办法?」
林浅摇摇头:「招数用老,还有什么意思?」
三人听林浅这么说,都知他已成竹在胸,便都作洗耳恭听状。
林浅道:「染秋,把我的「提货券』拿来。」
「是。」一旁侍立的染秋递来一张粗糙纸张。
纸上擡头为:「生丝提货券」。
正文书:「湖丝一担,售价一百八十两。售价恒定,凭券交割。」
右下角写着:「提货截止日天启六年六月。」
文书四周刻画有极为繁杂细密的雕花,日期上盖有红印,下方还有手写编码,看起来极为精致。三人都看的一头雾水。
林浅解释道:「这东西叫「提货券』,说白了就是一份简易文书,规定明年六月份之前,持券人可以以一百八十两价格买一担湖丝。我准备将其在平户发行。」
何赛眉头大皱,抗议道:「优质湖丝在平户,行情好的时候,能卖二百两以上,行情最差也在一百九十两左右,从没低于过一百八十两,我们又不缺销路,这样卖太亏了!」
林浅抚掌道:「你说对了,我们就是要亏!不是小亏,而是大亏特亏!这样持券人才赚啊!没办法,谁叫咱们是负责任的大商队呢?
既然供货不稳定,那由此产生的波动损失,理应由我们承担!
这就是我们与幕府和平户的合作诚意!」
何赛脸皱成苦瓜,喃喃道:「对平户贸易中,生丝占大头,今年商队更是把闽粤生丝基本收乾净了,搞的生丝几乎占总舱位的五成。
这样一来,利润大幅受限,为了让幕府与我们建立信任,这损失未免有些大了。」
林浅笑道:「你这番话不错!在平户那边要多说,只是仅这么说还不够,还要更惨!
要说,商队在海上遭遇风暴,一半的船都葬身海底,剩下船上的生丝,全都被水浸湿。」
何赛道:「不可能,我们对生丝看管的最严,油布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绝不可能弄湿。」
「是吗?我若是打开油布,直接往里面倒海水呢?」
「啊?」何赛懵了。
林浅道:「我已经这么干了。重泡了百余箱生丝,轻泡了两百余箱,别难过,这是苦肉计该付的代价。其实这「提货券』本质上是个「看涨期权』,这东西是我给荷兰人设的一个局。
你们到了日本后,首先卖惨,然后主动找「丝割符老中…」
林浅把计策和盘托出,这计划其实很简单,难的地方在于向三人解释什么叫「期权」,什么叫「看涨期权」,以及实物市场变动会对「看涨期权」造成怎样的影响。
1602年,世界第一家股份制公司于荷兰成立。
1609年,阿姆斯特丹银行成立,提供存款丶转帐丶汇票承兑等一系列金融服务。
在其他国家还在以贵金属为货币形态的时候,荷兰人已开始发明各种新兴金融工具了,早期期货也在阿姆斯特丹萌芽。
恰好现在郁金香泡沫还没爆发,是以荷兰人面对金融商品,兼具好奇丶大胆丶贪懒和莽撞,唯独没有谨慎。
而平户又有高度发达的商品市场。
以上条件,加在一起,林浅的计策才能奏效,能兵不血刃地将荷兰人打击得一蹶不振。
当然,这个计策也有失败的可能,可林浅作为发行方,只要不参与博傻,就绝不会被反噬。至于一百八十两出售生丝,会损失利润?
别傻了,八九千担生丝卖过去,售价能保持在一百五十两以上,都谢天谢地了。
这所谓的「提货券」从诞生之初,就注定了是废纸一张。
随着提货券越炒越高,谁最后持有,这个雷就会炸死谁。
凭荷兰人的贪婪和其对金融商品的熟悉,这个雷十有八九是要爆在他们手里的。
不过,爆在幕府商人的手中也不是不行,荷兰人即便赚了,赚的也是幕府的钱,一样要被幕府扫地出门。
而林浅不论如何,都不会亏,甚至可以小赚。
想到这里,林浅不禁面露笑容,吹泡沫固然是种享受,但能快进到泡沫爆炸的这一天就更好了!次日,大明珍宝船队启航,前往平户。
货物中的生丝和大量白糖丶瓷器,都装在了三艘鲸船上,这三艘船却没有一起上路。
没有鲸船的大明珍宝船队,就显得寒酸多了,很符合经历了一场风暴后,损失了一半货船的形象。在小半个珍宝船队启航的同时。
福州号和五艘海沧船已行驶到瓜州运口。
早在路过长江口崇明县的时候,船队入长江口的消息就报上去了。
一路上的卫所水寨根本不敢上前拦截。
若有胆子大的上前,只需福州号打开炮门,把青铜火炮往外一亮,河道兵就灰溜溜的跑了。澳门丶复州两场大捷,珠母海丶闽江口两次剿寇,已令南澳水师的名号响彻江南。
其招牌般的海狼舰引得大明水师争相效仿,至于更强的夹板船,水师同僚更是如雷贯耳,只是没能力仿制罢了。
此刻见南澳水师舰队驶入长江,哪个不要命的敢上前阻拦。
再加上缇骑在江南大肆抓人,搞得人心尽失,官员人人自危,百姓离心离德。
而漳州抓捕缇骑的行径,又很令江南各省敬佩,就更不会为难。
以至从长江口到瓜州的五百余里水道上,无一船上前盘问。
白浪仔大摇大摆地就停泊在瓜州运口前。
因长江和大运河的水位高低不同,瓜州运口特别建了一套船闸运送船只。
白浪仔也不做什么,只是每次船只入闸等待水位擡升时,停在一旁。
对百姓船商来说,南澳水师军纪严明,大家都不以为意,顶多有些奇怪。
可对东厂番子丶缇骑来说,这跟被人拿炮指着,也没多大区别,过闸时无不两股战战。
很快随着缇骑报告丶地方官员的弹劾,此事就传到了京城,为魏忠贤所知。
九千岁一时惊恐莫名,瞪大双眼,喃喃道:「他……他真敢截断漕运?」
王体干立马对来报的番子道:「把消息封锁住,不许泄露出半个字!」
番子退下后,还没等他向魏忠贤进言。
又一个东厂千户快步走来,进门前还被绊了一跤,十分狼狈,只听他颤声道:「九千岁,咱们在福建的番子,被人全拔了。」
「全?全拔了?」
「一个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