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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向高打量孙女,暗想:「这丫头新嫁将满一年,想来林浅做的不少事,都是瞒着她的,告诉她也好,说不定帮着规劝。」
想到这,便叫人从书房中,拿了封信出来。
「看看吧。」
叶蓁接过,见是两广总督胡应台的来信,信上把林浅走私海贸丶扶持亲信丶不听号令等事数落了个遍,然后问叶向高,林浅所为可有隐情。
叶向高此前就知道林浅所作所为,只是尚且局限于南澳一岛,为祸不重,现在竞将手伸向漳丶潮等地,影响越来越大。
他一来不愿见权臣做大,二来有种被欺骗之感,是以十分不满。
孰料叶蓁看完信后道:「此乃谬论。」
「什么?」
叶蓁道:「官人开海通商丶掌管漳州不假,可绝非信上所言,为了一己私利。
官人生活简朴,海贸得钱,不入私帐,而是修桥补路,造船开埠,闽粤一带,衣食所系者甚众。便说几月前,商队靠港,码头百姓昼夜搬运货物,极是辛苦,又不舍花销,只得夜宿街头,以杂粮充饥。
官人知道了,便为百姓修建棚屋,提供餐饭,不收一钱报酬。
明明百姓有数倍于岸上的工钱,已心满意足,官人所图为何?
至于漳州,官人手下修桥补路,兴建水利,推广番薯,繁衍耕牛,更得百姓交口称赞。
孙女虽为深宅女子,也知黎庶生活艰辛。
话说千句,不如事做一件。
官人此行,岂不比空谈报国,虚撑气节之徒,强上千倍百倍?」
叶向高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林浅让你来做说客?」
叶蓁摇摇头:「孙女所言,句句真心实意。官人若求我来劝说祖父,反倒让孙女瞧不起。
可官人坦坦荡荡,对孙女坦诚相待,对祖父尊敬有加,是君子风度,着实令人敬佩。
昔,曾参杀人,母三闻而逾墙;颜回攫食,虽目见然犹妄。
知人固难,伏望祖父察纳雅言,勿效卞和再刖故事。」
叶向高涵养极好,从不摆长辈架子以强权压人,此时只是道:「你也说知人固难,你身居内宅,怎知你所识的林浅便是真的?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识人心不易,买人心不难。他今日所为,又怎知不是为明日为乱而备?
林浅不断做大,若有天……若有天,当真犯上作乱,你又当如何自处?」
叶蓁轻笑:「当今朝堂阉党丶东林争执不休,若要乱,又岂会首乱于东南?
况我夫君若真有作乱之心,又何须两至辽东,千里迢迢,平灭建奴?
驱虎吞狼,坐收渔利,岂不更好?祖父此言,也太小瞧我夫君。」
叶向高笑道:「罢了,你这丫头伶牙俐齿,老夫说不过你!」
「爷爷信我夫君啦?」
叶向高摇摇头:「子渊此人,志不在小,虽非贼子,可也称不上忠臣。之前老夫不察,听了你这一番话,才后知后觉。
早知如此,不该将你嫁过去。可惜现在木已成舟,反悔不得。
他是周公还是王莽,只有天知道了。好在爷爷看那小子待你不错,也算放心。」
叶蓁脸色微红:「那这信?」
「老夫本来也没打算回信,老夫都已致仕了,这些朝堂的闲言碎语,不回也是应该的。」
「那我替夫君谢过爷爷啦。」
叶蓁行了个敛衽礼。
叶向高道:「罢了,罢了。看看那小子送什么了,老夫听闻南洋犀角刻印不错。」
「有的,有的。犀角丶象牙都有,刻多少印章都够。」
叶向高脸上一抽,心道:「老夫清廉一世,没想到致仕后却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
可要是退回去,难免引得他们夫妻不睦。
罢了,海贸所得虽不算多风光,也总比贪墨丶搜刮来的乾净的多,就收一次,下不为例。」这时,已有奴仆运来一个硕大犀角,足有一尺五寸多长。
叶向高瞪大眼睛:「这……」
叶蓁道:「官人不知爷爷要刻多大的印,便把最大的一个送来了。」
叶向高心里发虚:「这未免过于贵重了……」
这时,奴仆又搬上来一物,见是圆形的晶莹条状。
叶向高道:「是菊花翅?」
叶蓁道:「这是清粉,用番薯做的,我路过漳州时买的。
清粉乾燥后不吸水丶不霉变,可保存数年。而且食用鲜薯会胃酸丶涨气,食用清粉则不会。番薯产量极高,漳州多沙地,缺水,不适合水稻,但极宜番薯生长,不费人功,四时皆熟。所以官人在漳州大力推广番薯丶清粉,给农户们发块茎,还会收购清粉。」
染秋作为林浅秘书,知道的事情很多,像漳州推广番薯这类事,叶蓁就是通过染秋知道的。叶向高道:「是个善政。」
叶蓁道:「官人说,除了番薯外,还有土豆丶玉米两种高产作物,同样耐贫瘠,只是种植难度颇大,要农学研究,未能推广。」
「哦。」叶向高静待下文。
「所以孙女想着,徐伯伯不是对农学颇有钻研吗?听闻他近来赋闲在家,编纂农书,说不定能与官人互相帮衬,也可造福百姓不是?
况且,松江府与南澳岛坐船往来也快,爷爷还是徐伯伯座师,爷爷,你说巧不巧?」
「哈哈哈……」叶向高扬天大笑,「你这丫头,原来在这等着老夫!」
所谓「徐伯伯」,就是徐光启。
他因遭阉党弹劾而辞官,回家乡松江府闲居,编纂农书。
此人不仅对农学颇有研究,在西学上造诣也极深。
叶蓁想来定能为林浅所用,故而来之前就做好了打算,让叶向高请他到南澳岛来。
那一捆清粉可不是叶蓁心血来潮瞎买的,而是话引子。
叶向高笑过之后,也觉得此事可行。
徐光启野心很大,他所编纂的农书,要杂采众家,遍览历代农书所长,汇于此书。
所需抄写丶校勘丶试验田丶刻版丶印刷资费甚巨。
而徐光启本人为官清廉,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目前编书所需,都靠积蓄和门生丶友人的资助。林浅既财力雄厚,又有心农事,若愿意慷慨解囊,绝对是天大的义举。
若林浅真愿资助徐光启成书,那叶丶徐二人都要承他的情。
这种有利天下百姓的好事,哪怕没有叶蓁提,叶向高也是要做的。
叶向高当即道:「笔墨伺候。」
叶蓁道:「孙女给您研墨。」
叶蓁回娘家的这段时间。
林浅依旧极为忙碌,每天大会丶小会不断。
经常正厅的会还没开完,书房里已有人等着了,甚至还有第三波人没地方坐,站在院子里等。现在林浅手下有木炭厂丶制糖厂丶造船厂丶标准工坊等产业。广宁煤炭厂在做投资计划。
基础设施有漳州路桥丶码头在建,还要促进番薯种植丶耕牛繁育。
还有新旗舰丶两艘亚哈特船丶三艘鲸船,一共六条船在建。
确实是诸事缠身。
除却,府上事务以外,他还要隔三差五的去烟墩湾船厂一趟,检查新旗舰龙骨的进展和几种不同肋骨的实验进度。
林浅这么着急,直接原因就是,世界局势的变化。
据吕宋回大明的商人透露,自圣安娜号丢失之后,西班牙王室为保护马尼拉的安全,派遣了五艘大型盖伦船防守。
此举令西班牙人的军事实力直线提升。
同时,荷兰人澳门海战惨败,并未伤及元气,还有大量的海军在东南亚游弋。
与这两大势力相比,南澳岛毫无疑问是最弱的。
林浅与西班牙人有劫掠大帆船的过节,与荷兰人有澳门海战的旧仇。
同时林浅掐断巴达维亚到平户的贸易航线,更令荷兰人如芒刺在背。
想在两大势力夹缝之间谋求生存,必须小心谨慎,尽一切可能快速发展。
林浅的下一个目标,就准备干掉李旦。
消灭北方这根刺,才能空出手来和东南亚的两大势力较量。
三年之约还有一年多就要到期,届时就是动手之时。
在此之前,必须尽最大努力发展实力!
经济丶政治丶军事,三驾马车都要把鞭子抽的劈啪作响才行。
这日,林浅刚开完新旗舰设计方案讨论会,半夜回到房中。
见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粥上撒了几枚杏仁。
腾腾热气后,叶蓁坐在桌前笑道:「官人回来了,把粥喝了吧,可以安神。」
林浅端起小米粥,吹了吹,吃下一口,粥里有很淡的甜味,应该是加了白糖。
「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没多待几天?」
叶蓁开玩笑道:「被祖母和母亲赶回来了。」
沉默片刻,叶蓁道:「官人,有件事情,我擅自做主了,请官人不要怪罪。」
林浅温和道:「何事?」
接着叶蓁便将徐光启的事情说了,叶向高的责难只是很简单的一句带过。
「徐伯伯学冠中外,又心系农桑,我料想定能为官人助力。只是回家路上才想起来,事前未及与夫君商议…」
林浅打断她道:「多余的不用说了,他什么时候来?」
叶蓁一愣道:「徐伯伯家住松江府,赶来南澳岛怎么也要半个月,算上送信丶收拾东西的时间,恐怕要一两个月吧。」
林浅直接起身推门出去,片刻后,院外传来林浅的喊声:「耿武,耿武!」
一个脚步由远及近的跑来,「来了。」
「马上派五艘鹰船,去松江府码头,把徐光启和他家人给我接来!再派五艘海沧船,运行李。」「是!」
「立刻启航!」
「是!」
耿武快步跑去了。
林浅大步流星地推门进来,满脸喜色道:「好娘子,你可给为夫笼络了一个人才啊。」
且不说《农政全书》的重要性。
眼下,南澳岛能工巧匠不少,唯独缺少科学家。
旗舰图纸涉及的曲线几何丶静力学丶初等几何丶材料力学丶初等代数的知识,岛上无人懂得。甚至最简单的弯曲应力公式o=(M*y)/|,整个南澳岛都没一个人能理解。
就连葡萄牙船匠也是靠经验造船的。
以至于每次新旗舰设计图纸变更,都要林浅亲临现场修改。
等开启民智,系统培养出造船的科技人才后,林浅的担子就能轻不少了。
至于徐光启本人,在证明其忠诚可靠之前,林浅暂时只打算让他负责《农政全书》的编撰,绘制漳州水利设计图,翻译西方书籍。
仅就这几件事,足以让他连轴转了。
仅算林浅在澳门搜集到的,就有克拉维斯的《代数学》丶《实用几何学》;韦达的《方程的整理与订正》等书呢。
叶蓁喜道:「是吗,能帮上忙可太好了。」
片刻后,房间熄灯,黑暗中,叶蓁羞怯道:「官人,月漪教了我一个方便的姿势……你躺下来……」过了一会,房中又有声音传出:「哎,不是,不是这个姿势……」
待徐光启抵达南澳,已是九月中旬。
萧瑟秋风中,徐光启下船,站在前江湾码头,见到眼前一座繁华城镇,顿时怔住了。
叶向高在信里交代过南澳岛的情况,可文字和亲眼见到,完全是不同的两回事。
林浅已带着手下等在岸边,迎了上去,拱手道:「徐少詹。」
只见眼前之人,花甲年纪,身材瘦小,皮肤偏黑,精神鬓铄。
徐光启打量林浅一眼,拱手笑道:「阁下便是林将军吧,复州大捷老夫亦有耳闻,可惜缘悭一面,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雄,十分了得。」
这一番夸奖,既是因林浅战功,又因林浅是其座师的孙女婿,更因林浅要赞助编纂农书。
「过奖。徐少詹,请。」林浅走在前面,向将军府走去。
路上,徐光启道:「南澳岛船只性能卓着,航速远胜福船,老夫十分敬佩。」
林浅道:「可惜受帆面强度所限,只能造到这么大,以之侦查传令尚且堪用,徐少詹乘此船而来,一路劳顿,深感歉然。」
「哪里……」徐光启沉默片刻道,「或许可以用棉麻为基,在帆布受力大的部位,用熟丝替代或混编。」
这个办法林浅也想过,只是碍于成本,加上没有再增大的船体的需求,所以一直未能实现。既然徐光启提出来了,或许有朝一日,这个项目也可以交给他做。
说话间,众人已到将军府正厅。
落座之后,林浅直奔主题:「我听闻徐少詹在编纂农书,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不知需要多少人手丶银两?」
徐光启知道林浅有海商背景,知道他不缺钱,于是便一咬牙报了个天价:「大约两千两银子。」「什么?」林浅大感诧异。
据史料记载,《农政全书》约七十万字,分十二大门类,几乎涵盖了全部农业领域,是对17世纪以前中国农学知识最全面丶系统的总结。
这么一部鸿篇巨着,居然只要两千两银子?
一条亚哈特船的造价,足够修八本《农政全书》了。
这知识未免过于物美价廉了……
所需的两千两银子里,估计雕版丶刻印就占了大头,剩下的银子搜罗古籍丶购买试验田又占了大部分。恐怕已没剩下多少聘请助手的花费了,这怎么行!
林浅知道,修这部农书,最重要的支出,就是徐光启个人投入,而他是不给自己算工钱的,为节约资金,很多事都亲力亲为。
从经济学的角度讲,机会成本高的惊人,这是巨大的浪费!
见林浅反应,徐光启还以为是要价太高,毕竟大明正三品官吏,一个月的俸禄才还过十两银子。一本普通江南书籍从成书到刊印,顶天一二百两撑死了。
他之所以报两千两,主要是有私心,他已近花甲之年,自觉时日不多,多花些银子,成书快些,也好在有生之年见其刊印。
可见林浅如此惊讶,徐光启马上改口道:「一千两也行,无非是多抄录一些。」
「抄录?」林浅皱眉道。
徐光启解释:「譬如《鼠璞》《管子;地员篇》等书,没有刻版流通,市面上多为孤本丶残本,能抄录到已十分难得。手抄一遍,胜读十遍,抄录本身也是治学。」
「不行!」林浅眉头越皱越紧,「徐少詹的治学态度在下很欣赏,可此种研究方式,绝对不行!」徐光启也有了些火气,心道:「人人都道海商出海,每船获利数万,连一千两银子也不愿出,难免太过小气。
农书非比其他杂书丶,要旁徵博引丶种地求证,花费自然要高。若不是为子孙后代计,老夫岂会为了区区千两银子求之于人。」
林浅喃喃道:「孤本丶残本?既是孤本丶残本,自然要买来保存,哪有任其散佚的道理!」「啊?」徐光启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浅沉吟片刻道:「先拨款一万两银子吧。」
「啊?」徐光启目瞪口呆。
林浅歉然道:「近来岛上用钱之处颇多,资金并不充裕,只能委屈先生,孤本丶残本先捡紧要的买,实在买不到的,再派人抄录。
至于雕版坊丶藏书阁,只能等有银子再建了。
当然,银子虽少,先生也切莫节俭,所有能假手于人的活,请一律找人去做。只要先生能尽快成书,多少银子,我都能出。」
「这?」
出版一部农书,只需要请匠人雕刻即可,为什么要搞个雕版坊出来?
还有,把孤本残本当扫货一样买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建藏书阁?
徐光启一时间有些怀疑林浅的理解能力。
林浅继续道:「配三十名书童,三十名农民,十亩田地,先生看可够用吗?」
在徐光启的设想里,能出钱请人抄书已经很好了,居然还另配书童?
意思是一万两银子还不含请人丶买地的钱?
那这一万两银子,该如何花法?
徐光启所着农书,虽有益处,但官场的主流书籍仍是儒家经典和道德文章,加之国家财政吃紧,又内有党争,根本没科研经费下拨。
朝野上下连同他本人,都当修农书是杂学,是个人志业。
何曾受过此等重视,受过此种资源倾斜?
林浅道:「对了,再配一个帐房。先生勿虑,这是帮忙管理银两,好让先生全心着书立说的。」「耿武!」林浅朝屋外喊道,「在岛上收拾一座大厝屋出来,给先生家人居住。」
「是!」
军令如山,当天下午,林浅要求的一切便准备好了。
一个管家正带着徐光启熟悉院落和手下。
这座大厝屋,比徐光启在松江府的祖宅都大,漫步其间,颇有种迷离梦幻之感。
管家一直带徐光启到书房,躬身笑道:「老爷,这边是书房了。哦,那几本书是舵公吩咐下人搬来的,说是给老爷闲暇时,看着解闷用。」
徐光启翻看了一下,大部分书名都看不懂,不知是什么语言写的,有几本拉丁语写的分别叫《代数学》丶《实用几何学》丶《方程的整理与订正》等。
徐光启露出笑容,看来林浅所言建立雕版坊丶藏书阁,不只是说说而已。
此时,徐光启的心中,蓦地生出一种得遇知己之感。
十月中旬。
原定三个月的肋骨结构实验,到达收尾阶段。
烟墩湾海滩上,矗立着大小丶结构丶工艺完全不同的十余根船肋骨,就像一头海兽死亡腐烂之后,留下的残骸。
林浅在一群船匠的陪同下,依次看过去。
小九道:「按舵公的意思,肋骨只做四五个就够,不过师父说,索性一次多试些木料,于是便又加了不同木材丶不同连接方式的肋骨。比如这一根,就是荔枝木的。」
这是根天然弯木料,呈深红褐色丶纹理细腻,表面看不到一点接缝痕迹,也没有螺栓丶紧固件等。这根肋骨长8米,最厚处达30厘米,宽约35厘米,人立于其下,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端。小九介绍道:「荔枝木也是硬度极高的木材,做成肋骨,在动态结构强度丶动态疲劳性能丶抗冲击能力上都不比柚木差,可惜耐腐蚀性不行,舵公看这里,恐怕过不了几年就会开裂了。」
在林浅看来,小九指着的地方,只是略乾燥一些,丝毫看不出开裂迹象。
不过术业有专攻,想来这就是船匠们辨别木头的本事。
小九就这样带林浅逐个肋骨介绍过去,细数每一版肋骨的优劣。
为直观些,他还以天然弯曲柚木肋骨为10分,给每版肋骨打分。
刚刚看到的荔枝木肋骨,就是6分,看到现在这已是高分了。
从各个木料的处理工艺上,也可以明显看出,天然弯料强度最高,弧形拚板次之,对角斜接的再次之,直接加热弯折的强度最差。
小九介绍道:「肋骨料这种大料,十分难以热透,别说弯折,能不断裂已是谢天谢地了。」林浅问道:「弧形拚板也要加热弯板,你们是怎么做的?」
「还是靠舵公之前提的蒸汽弯折的法子,把木板料放在火焙房里,用蒸汽加热后,取出定性丶阴乾后再用。」
蒸汽弯板的技术难点是均匀软化,要求精准控温丶均匀加热。
要求条件正和火焙房相似,将火焙房加以改进,便解锁了蒸汽弯板的技术。
接着小九又介绍柚木肋骨:「对角斜接肋骨,性能能达7分。弧形拚板肋骨8分,在所有实验组中,弧形拚板肋骨是综合性能最好的方案。」
只见那弧形拚板肋骨外表呈灰褐色,是用柚木的芯材做的,外表极为光滑,几乎看不出接缝。大明胶合剂强度差,又不防潮,所以其通体使用了大量的木销丶螺栓和抓钉。
这些紧固件不是补丁一样的随意安装,每个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设计,看起来与肋骨浑然一体。小九介绍,木板接缝之中,拈匠还添了极细的一丝防水舱料,既不影响结构强度,还能防止潮气侵入降低胶合质量。
另外,木板间胶合剂也经过改良,还加入了熟桐油丶松香丶蜂蜡丶明矾等,增强防水的同时还防腐防霉还有,拚料时候,船匠们还考虑了顺纹与横纹的强度不同,将各层木板的纹理方向交错排列,使肋骨的强度和刚度变得均衡,避免因横向受力而劈裂。
可以说,这一根肋骨,是汇集了大明船匠的榫卯技术丶拈缝技术丶木材知识,葡萄牙船匠造船技术,林浅的材料学丶结构学知识,天元号二层炮甲板的设计经验,哑巴黄火焙房经验,共同造出来的。是未来知识与当代顶尖技术融合的跨时代产物。
放在这个时代,已堪称黑科技了,哪怕丢给荷兰人仿制,没个五年十年的,也仿不明白。
视察完后,所有船匠的目光都落在林浅身上。
这三个月来,新旗舰的龙骨已铺设完成,下一步就该铺设肋骨,所有人都在等着林浅的命令。只听他缓缓道:「新旗舰,可以继续建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