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996小说网】 996xiaoshuo.com,更新快,无弹窗!
随著最后一段城头残敌被彻底清剿,辽阳这座辽东第一重镇,总算是再度回到了中原王朝手中。
顺利拿下辽阳后,江瀚没有选择继续直奔盛京,而是下令各部在城外暂时安营扎寨,休整几日。
一来他需要入城接收城池、清点府库;二来辽阳城内外也需要再细细犁一遍,免有什么漏网之鱼。
作为辽东都司曾经的政治与军政中心,辽阳城在万历年间光是统计在册的汉人丁口就有十余万之多。
可自从努尔哈赤攻破辽阳后,这批汉民基本都被贬为了包衣阿哈,作为战利品分给了各旗,沦为了农庄和矿场里的奴隶。
如今城内除了几千汉民外,大多都是些来不及逃走的八旗军属和散落的老弱妇孺等。
汉军的《讨清诛妖檄》早已传遍四方,这群满人见城破在即,自知大难临头,可谓是使劲了浑身解数想要脱身;
更有甚者,直接换上了宽袍大袖,割掉了脑后的金钱鼠尾,扮成了汉人模样,企图趁乱蒙混过关。
面对如此鱼龙混杂的局面,将士们自然要费一番功夫细细甄别,免有所错漏。
不过此次负责执行的却不是靖宁伯杨佑,而是换成了余承业和李定国这两义兄弟。
早在城破之前,杨佑就已向江瀚请命,希望能在战后带队出城,肃清辽阳城周边的满人村落与聚集地。
考虑到杨佑本就是辽阳人士,对周边更为熟悉,再加上回乡心切,江瀚索性也就点头同意了他的请求。
如今辽阳城已然在手,杨佑便迫不及待地带著一应部众,直奔三十里外的红石沟村而去。
马蹄声踢踏踢踏,李三旺、杨守义、唐绍等几位同乡紧随其后,沿著太子河一路向北驶去。
深秋的太子河水还是清亮的,两岸的芦苇早已枯黄,显极为萧瑟苍凉。
杨佑骑在马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对岸那片熟悉的山脊;从天启元年随军出征算起,整整二十六年过去了,他总算是踏上了回乡的道路。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一行人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杨佑皱起了眉头,不远处的村子早已变面目全非,原本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却变死寂沉沉、空无一人;
如果不是村口那颗熟悉的老榆树仍旧伫立在原地,众人几乎根本无从辨认,眼前的是他们魂牵梦绕的故土。
而正当杨佑准备入村仔细看看时,不料却突然有一骑快马匆匆闯了过来:
「伯爷,前方再往北五里,弟兄们发现了一座庄子,沿途还有不少鞑子正拖家带口往那逃。」
「看样子应该是个鞑子的小据点。」
杨佑听罢,猛地攥紧缰绳,调转马头:
「走,过去看看。」
一行人也跟著紧随其后,跟著探马一路向北而去。
沿途能见到大片稻田和高粱地,还有不少豆田;但看地里那副凌乱不堪的模样,应该像是被紧急割采过了一轮;
麦茬高低不一,有的田埂上还有几捆散落的谷穗,估计是附近鞑子见势不妙,在逃难前临时抢收的。
往北再走四五里,前方不远处果然出现了一座庄园。
土墙高约两丈,四角各有一座望楼箭塔,大门紧闭,墙头上还能见到有人影往来晃动,
杨佑见状也明白了,这估计就是忠勇侯和武毅侯曾经提到过的托克索庄园;
半军半民,既是鞑子的屯田据点,也是关押和役使汉人奴隶的地方。
看那副严阵以待的样子,估摸著里头藏了不少鞑子。
杨佑勒住马,目光沿著院墙扫了一圈,也没有过多犹豫,随即便朝身后一挥手:
「给本将围了它!」
随著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千余汉军将士随即兵分数路;骑兵纵马散开,从侧翼包抄而去,迅速堵住了庄园的后门;
而步军则是原地原地列阵,从辎重车上卸下甲胄刀盾等,开始披甲整备,准备强攻。
庄园里的鞑子,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汉人军队。
望楼上的哨兵最先看见远处的扬尘,立马敲响了铜锣,紧接著便是一阵杂乱的奔跑和吆喝声。
为首的牛录催领扯著嗓子,招呼著麾下老弱齐心协力,从各处搬来重物,将院门给彻底堵死;
其余稍微壮实些的,则从库房里搬出弓刀箭矢,人手一把,随即各自战上墙头,严阵以待。
但杨佑却丝毫不放在眼里,如今鞑子主力都败了,更何况区区一个庄子里的散兵游勇?
他朝身旁的副将抬了抬下巴,杨守义当即会意,随即便带著步军列成横阵,一手持盾,一手格刀,朝著院墙缓缓压了过去。
见汉军逼近,墙头上的鞑子按耐不住,弓弦一撒,便开始朝著眼前的步军阵列不断放箭;
可没有火炮加持,几十只稀稀拉拉的箭矢,又怎么能射穿半人高的蒙皮长盾?
步军推进至院墙外三十步左右时,后排众人随即点燃了震天雷,朝著院墙奋力抛了过去。
十几声巨响接踵而至,只见那土墙顿时被炸开了几道豁口,硝烟弥漫间,墙内里头的鞑子身影若隐若现。
「杀进去!」
在杨守义的带领下,汉军将士随即一拥而上,从豁口涌入了庄子内。
院内的鞑子见状大惊,纷纷丢下了手里的弓刀,拔腿就往后门方向跑;可不料刚逃出庄子,还没跑多远,便撞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汉军骑兵。
马蹄声如闷雷,弓弦连连作响,逃跑的鞑子一个接一个地扑倒在地。
眼看前有狼、后有虎,剩下的满人也不敢再逃,只能纷纷跪地求饶,妄图保全性命。
战斗很快结束,投降的鞑子都被带到了院内空地上,双手反绑著,缩成一团。
正当杨佑准备下令将鞑子屠尽时,不料游击唐绍却突然来报:
「伯爷,方才末将巡查庄园,发现那牛棚马圈里还关著一批汉人奴隶,看样子有数百人之多。」
杨佑闻言眉头一挑,当即便翻身下马:
「前头带路。」
一行人跟著唐绍匆匆来到了庄园的东北角,果然在院墙根发现了一处堆满了干草的牲口棚;
而在棚子下,还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想来应该就是被关押在此的包衣阿哈们;这群奴隶正挤在草料堆之间,努力撑起身子朝外张望。
见杨佑等人走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踮著脚尖挥舞著双手,呼喊声此起彼伏:
「军爷!军爷救命!」
杨佑走近细看,只见这群包衣个个都是一副枯瘦如柴、衣衫褴褛的模样;浑身上下还散发著一股霉烂和粪臭;
面色蜡黄憔悴,脚踝上还戴著铁链和镣铐,动起来哗啦直响。
杨佑望著眼前的惨状,心中五味杂陈,胡尘肆虐下的辽东汉民不想竟凄惨至此,只能与牲口同吃同睡。
正当他心中暗自唏嘘时,人群中却突然传来了一个颤巍巍的声音:
「军爷……军爷可是那红石沟村人?」
「晒谷场旁边那家姓杨的?」
杨佑心中一动,闻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瞪大了眼,一脸惊疑地盯著他。
不顾脏乱与恶臭,他连忙越过人群凑上前去,眯著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老汉;
半晌后,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道:
「四叔?」
「你可是叫杨承德?有个叫杨承业大哥?」
他声音沙哑,喉咙直发紧,
「是我杨佑,杨承业家的老大,小侄跟著王师杀回来了!」
听了这话,那老汉浑身一颤,先是愣愣地看了他几息,随即便猛地一拍大腿,咧嘴大笑起来:
「果然是杨佑侄儿,真是佑哥儿!」
他激动浑身颤抖,不停拉著身旁的几个包衣,介绍道,
「这是我大哥家的,是从咱红石沟村出去的!」
一旁几人也是同乡,对杨佑虽然不太熟悉,但也略微听过一二;据说是十几岁就参了军,此后便再无音讯,生死不明。
那老汉笑著笑著,不料却忽然肩头一垮,转而放声嚎啕大哭了起来;他死死拽著杨佑的臂甲,呜咽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嘴里反反复复念叨著:
「佑哥儿,佑哥儿总算回来了」。
他这一哭,连带著一众乡亲以及周围的包衣阿哈们也忍不住跟著放声哭了出来;
众人抱作一团,哭是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二十几年来受的委屈给一口气吐出来。
杨佑站在那片哭声中,望著在场骨瘦嶙峋的亲族同乡,眼眶也跟著红了。
二十六年戴发从军,转战千里,其中心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过了好一阵,哭声才总算是渐渐停了下来。
老人拉著杨佑,看著他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划到耳根的刀疤,声音又哑又颤:
「佑哥儿这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但杨佑只是摆摆手,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随军征战,总免不了受伤,没什么大碍。」
说著,他转过身,将一旁的几位同乡也叫了过来:
「四叔,这几个都是从咱村里出去的,如今都回来了。」
「老李家的李三旺、咱们老杨家的守义,唐秀才也在。」
杨承德一听都是村中后辈子弟,想要起身上前招呼两句,不料却被脚下的铁链一绊,险些摔倒在地。
杨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四叔你们稍微等等,我这就让人找来钥匙开锁。」
可就在此时,马棚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军爷.……敢问军爷,我家赵梓呢?」
「怎么唯独不见他……」
杨佑一听,顿时愣在了原地。
循声望去,他才发现了角落里的赵石匠两口子。
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李三旺、杨守义、唐绍等几个同乡都低下了头,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赵石匠的目光。
杨佑只觉喉头发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番,从里头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褐色的牛皮护臂,边缘已经被磨起了毛,上面的绣线也褪了色,可那只歪歪扭扭的老虎却依旧清晰可辨。
他把护臂递到赵石匠面前,而赵石匠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家儿子的护臂;
当年赵梓随军入伍,他娘非要在护臂上绣个老虎,说是上了战场有山君护佑,能攻无不克。
他婆娘王氏从后面凑过来,接过护臂翻了又翻,指尖反复摩挲著那只褪色的老虎,眼泪止不住直往下淌。
她还记,当时儿子嫌弃她绣工差,把威猛的山君绣成了一只大肥猫,说什么也不肯带上战场去。
如今见物不见人,任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赵石匠强忍著没流泪,嘴唇抖了好几下,才终于问出口:
「我家那小子……是咋死的?」
听了这话,杨佑又想起那晚在丰润城外的一幕;他没说是被鞑子追杀折磨一事,而是编了个谎:
「赵家兄弟追随陛下出征辽东,在攻打辽阳时,不幸被鞑子用巨石砸死。」
「没遭罪,当场就没了。」
赵石匠听罢点点头,强撑著舒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而一旁的王氏也停下了抽泣,哑著嗓子问了一句:
「婶子不问别的,只想问问……我儿打仗的时候,勇不勇猛?」
「有没有给咱关外汉子丢脸?」
不等杨佑开口,一旁的唐绍、杨守义等几个同乡连忙接过话头:
「婶子放心!」
「赵梓兄弟年纪虽轻,但却是勇冠三军、悍不畏死!」
「攻城时他冲锋在前,咱哥几个都亲眼看著;战后肯定有赏银赐下,您尽管安心等著便是。」
听到众人善意的安慰,王氏才含著泪点点头,退回了赵石匠身后。
杨佑站在一旁,看著她把那块护臂翻来覆去地摩挲著,然后小心收进怀里的模样,只觉胸口直发闷,想被堵住了似的,郁气难消。
他在原地站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走吧,我去让人找钥匙给大伙开脚镣。」
「咱先回村子,把俘虏的鞑子都一并带回去,正好杀了祭旗。」
而随著他一声令下,庄子里的鞑子俘虏随即便被用绳索串成了两列,由重兵押往红石沟村。
至于被解救的同乡和其余汉民,则被暂时安置在了庄园里;
毕竟众人久困奴役,大多虚弱不堪,最好还是先休养几日,免再出什么意外。
回村的路还是那条路,蜿蜒曲折、泥泞不堪,可沿途风貌却已经彻底变了样。
村口的土地庙早已破落不堪,庙门被拆了个精光,里头的供台和神像也都被尽数砸碎,荒凉无比。
不仅如此,村子里的格局如今也变了样。
自从鞑子占了村落后,便把村中原先的祠堂神庙给尽数拆了,同时又在各家各户的院子里竖起了一根根高耸的「神杆」;
木杆顶端还绑著兽皮和布条,风一吹便哗啦作响。
而家中供奉祖先的牌位也被换成了鞑子的祖宗板,满语称「倭库」,板子上刻著经文符咒,用以供奉萨满教。
一路走来,杨佑越看越不是滋味,明明自己应该是衣锦还乡,可不曾想故土早已变了模样。
甚至连他祖宅旁的那片晒谷场,都被鞑子给改成了马厩,地上堆著厚厚一层马粪,腌臜不堪。
他还记小时候,村里交粮、听差、入冬前杀猪,都在那片晒谷场上,如今踩在马粪堆里,连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一行人穿过村子,跟著杨佑来到村后的坟地。
果不其然,原本用来埋葬乡邻同村的坟地也被鞑子给铲平了;
甚至在道旁的路基下,还能看见一些碎砖和残破的墓碑,被人用作了铺路的石料。
杨佑的父母就埋在这里,他此行本想回来祭拜先人,没想到鞑子竟然连最后这点念想都没给他留下。
汉家风月没胡尘,故园何处是归程。
看著眼前被推平的坟地,杨佑气浑身直发颤:
「来人,把鞑子都带过来。」
「就在这儿一个个杀,杀光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