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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在孙少平的心里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以前你们都小,都在迷茫期,只能靠文学取暖,靠书本做梦。可现在,大家都在成长。
晓霞是理想主义者,她想改造世界。对她来说,政治不是冰冷的权力斗争,而是实现理想的工具。她想成为像她父亲那样的人,能为老百姓说话丶做事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文学只是带给她情感共鸣,而政治带给她智力挑战。分析时局丶解读政策丶预判风向,这种抽丝剥茧的思辨过程,让她感到极大的精神满足。她享受那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快感,这是单纯的文学阅读给不了她的。」
孙少平抬起头,看着王满银。他姐夫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认真,又仿若一个领路人。
「田晓霞说过,」王满银继续说,「她不愿做时代的附庸,要做时代的观察者丶参与者。政治话题,让她能跟那些强者平等对话。
所以她现在喜欢政治,因为政治里有她的理想丶她的智慧丶她的尊严,以及她想要拯救世界的初心。她不是在聊政治,她是在寻找改变命运的答案。」
「你插不上话,不是你笨,是你还没站到那个高度。」王满银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去思考,去学习。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那都是你往上爬的梯子。
等你哪天也有了他们那样的眼界,你会发现,文学是底色,政治是手段。现在你跟不上,是因为你还在坡底,他们已经在半坡了。别急,慢慢来。」
孙少平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姐夫,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可我就是不喜欢政治。我只喜欢文学。」
王满银看着这个小舅子,看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这孩子是把文学当成了最后的精神避难所,心里疼,但话不能软。
「少平,」他开口了,声音沉得像窑底的土,「你不喜欢政治,我懂。文学乾净丶暖和,能把人心里的苦都化了。可你记着——文学是你的心,政治是每个人必经的路。」
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是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你现在觉得政治脏丶虚丶没意思,那是因为你还在泥里。等你真要往出走,你就知道——你不碰政治,政治也会碰你。
你不关心前途,前途不会自己来找你。你不懂得世道怎么转,你连读书的机会丶进城的资格,都抓不住。」
「你喜欢文学,这是你的根,不能丢。但你要记住:文学能让你站得直,政治能让你走得远。没有路,你心里再亮堂,也只能困在底层。」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跟一个成年人说话。他没有用那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而是像在跟一个平等的丶他看得起的人推心置腹。
「我不是让你去钻营丶去讨好,」他说,「我是让你别把自己关起来。晓霞和顾养民聊的那些,你听不明白不要紧,但你要听丶要记丶要想。你不用喜欢它,但你得懂它——懂世道,才能不被世道欺负。」
「你守着文学,是对的。但别把文学当成躲起来的理由。文学是你的铠甲,不是你的壳。你要带着你的心,去走那条难走的路。」
他缓了缓语气,拍了拍少平的肩膀:「你是个有灵性的娃。别让灵性,困住你的脚。」
窑洞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座钟又走了几声,像一个老人在咳嗽。
王满银见少平不说话,知道他还在想。他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忽然换了话题:「当然,喜欢文学也是有前途的。文学这东西,是软刀子,也是硬饭碗。如果你在文学上有成就,也能追上田晓霞的脚步的」
孙少平眼睛开始放光,目光炯炯的看着姐夫。
「第一条,有写好文章的本事,能进宣传队丶文化馆。现在公社丶县上丶地区,都缺会写的人。
你字写得好,文章写得顺,就能去公社写材料丶县文化馆当干事丶地区报社当记者。不用下地,不用受苦,拿工资,吃商品粮,这就是铁饭碗。写得好,还能进县委丶地委当秘书,那就是干部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条,搞文艺,进剧团丶宣传队。你会讲故事,就能写剧本丶快板丶小戏。县剧团丶地区文工团都招人,只要你能写能编,就能吃上文艺饭。穿得乾净,到处演出,比种地强一百倍。这在农村人眼里,就是公家人。」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第三条,搞创作,当作家丶写小说。别觉得那是遥不可及。你看那些作家,写农村丶写生活,写的就是咱们身边的事。你吃过苦丶懂人心,写出来的东西最打动人。一旦写出名堂,就能调进城里,当专业作家,一辈子不用愁。」
第四根:「第四条,进电影队丶搞宣传。现在电影放映队丶广播站都是香饽饽。你懂文学,就能写电影解说丶广播稿,跟着电影队跑遍全县,既能见世面,又能挣工分丶转户口。将来电影厂招人,你有文笔,就能去当编剧,当导演。」
「第五条,当老师,教语文。文学好,就能当民办教师丶公办教师。在学校教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受人尊敬。将来转正丶进城,都是一条稳当路。」
他把五根手指收拢,握成一个拳头,在少平面前晃了晃:「少平,文学不是没用,是大用。它能让你从土里爬出来,能让你靠笔杆子吃饭,能让你走到城里去。你现在多读丶多写丶多练,将来这些路,都是为你开着的。别小看自己手里的笔,它能改命。如果你下定决心,姐夫会扶你一程……。」
孙少平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他感激的看着姐夫,重重的点头。「姐夫,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火炕上,眼睛睁着看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方块。
他想起了姐夫说的话。「文学是你的铠甲,不是你的壳。学好文学也能有大出息……」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