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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山已经从另一侧绕过来了，秦幼云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没有管后面那群人，径直走到领头的男人面前。
秦幼云说了几句话，男人一开始还梗着脖子往后挣，嘴里喊着「凭什么要我跟你们谈」。
秦幼云又说了句什么，他的目光往车里扫了一眼，身后的蒋峪此时也凑到前面，低声劝了几句，男人犹豫了一下，被引着往车的方向走来。
身后那群人见领头的被带走了，有人往前跟了两步，被秦幼云抬手拦住。
秦幼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领头的跟老板谈，要是都凑在一起，那今天就别谈了，机会只有一次，就看你们想不想把握了？」
那群人才停下了步子，但眼睛全盯着车这边，没有一个转身走的。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被保镖抬手挡住了。
记者的相机举得更高了，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车门的方向。
男人被带到车窗边，秦幼云示意他站好。
他站在那里，离车窗只有半步远，被这么多人围观着，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拦车时那么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他的眼睛不敢直视车窗，总是不自觉地往人群里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林姣降下车窗。
她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看周围，人越聚越多，马路已经被堵了大半。
她抬手，朝窗外轻轻压了压，动作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热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一个传一个，从前排传到后面，从左边传到右边，嘈杂声像退潮一样慢慢退了下去。
最后只剩下马路上远处传来的喇叭声和偶尔一两声没来得及收住的小声议论。
林姣这才转向那个男人。
「你们为什么拦我的车？」她问。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很大，大得像是怕后面的人听不见。
「因为你要赶我们走！你想让我们这些靠码头吃饭的人都没了饭碗！我看不惯你们这些富人欺负穷人！」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后面那群人里有人跟着喊了一声「对！欺负穷人」，声音刚落，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没了下文。
林姣等了两秒，等他那股子硬撑出来的气势稍微落下去一点，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车里就是我？」
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我看到了你。」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你撒谎。」林姣的语气沉静，「我这车上拉着帘子，外面看不见里面。你从哪儿看到我的？」
男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男人听到后更加局促。
「我……」男人吞了口唾沫，「我之前就见过你，我一直跟着你，所以知道你在车里。」
林姣看着他，没有立刻拆穿，只是「哦」了一声，拉长的，带着一点不置可否的意思。
然后她换了话题，语气还是那个调子，「你拦我的车，总得有点诉求吧？总不能就是来我跟前撒泼打滚讹钱的吧？」
这话一出，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了回去。
男人的脸涨红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慌乱地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林姣看在眼里，没出声。
「你丶你买下码头，我们这些住在码头丶吃在码头丶靠码头活的人怎么办？」
男人的声音拔高了，像是在用音量掩饰底气不足。
他身后有人跟着附和了一句「是啊，怎么办」，但声音怯怯的，没有刚才那股气势了。
「那你以前怎么活的？」
男人一愣，像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背……背大包挣钱。」他答得磕磕巴巴的。
林姣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把你们都开除了，我这体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那个男人，「能背得起大包，跑上跑下地卸船吗？」
旁边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一个站在路边的大叔笑着接了一句：「你这还没麻袋高呢，背得起啥啊。」
周围的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足够让那个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连后面那群人里，也有人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又拔高了声音，像是要掀翻刚才那阵笑声：「可是你买了码头，我们这些人的家就没有了！」
他喊完这一句，回头看了身后那群人一眼。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面无表情，还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他咽了口唾沫，转回头来，胸口还在起伏。
林姣抬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
「码头上的棚户区，那些住户的房子是无产权搭建，这个情况你比我清楚。他们自己盖个棚子就往里住，房子不是买的，地也不是租的，说句不好听的，连张纸都没有。」
她看着那个男人，「安置问题不是我个人说了就能算的，这中间涉及很多历史遗留问题。我买下码头之后，一直在跟政府部门沟通这件事，你可以去打听，我没说半句假话。」
男人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嘴里的词不够用了。
林姣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你们今天闹，说我赶你们走，不给你们活路，我问你，我去过码头吗？」
男人张着嘴，没说话。
「我一个连码头都没去过的人，」林姣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很安静，谁都听得清，「就好比我买了个房子，怕住在里面的租客心里不舒服，连家门都没进过。你告诉我，我怎么就不给你们活路了？」
安静。
人群里没有人接话。
快门声倒是响了几下，但很快又停了，连记者都在等那个男人的回应。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他回头又看了身后那群人一眼，这次没有人点头，没有人附和，所有人都看着他，像在等他说出点什么来。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转回头来，手攥成拳头，然后猛地往腰后摸去——